谁知这般养着,阿念身子竟一天天壮了起来。
袁夫人原本只怕还对她的教养嗤之以鼻,而后见到了效果便也不吭声了。
再是老沉性子的小孩子也抗不过嘴馋,阿念自然也是如此。
小脑袋在母亲怀里探出头,瞧见了攒盒里一层醍醐蒸糕,白腻如脂,一层是酥油松瓤卷,层层叠叠香软扑鼻。还有蜜渍金橘,晒得透亮的葡萄干儿,各样式的果脯。
阿念嘴里被崔茵塞了颗果脯,小孩子懂什么?苦恼很快就都忘了,小仓鼠一般吭哧吭哧的啃。
他是头一回吃果脯,以前年纪小没人准他吃,生怕他噎着。如今尝到零食的滋味,一张没表情的小脸上都露出幸福,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崔茵看了心都快化了,又给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喂糕点。
杏儿说:“小厨房的厨娘一早起来做的,杏仁乳糕,过筛了好几次粉,用的是醍醐,香的很,小郎君多吃些。”
醍醐是牛乳一道道熬,熬出最浓稠的一碟,还没塞进嘴里就能闻到扑鼻的奶香气。
崔茵拿着手帕捏起一块,投喂阿念。
可阿念却紧紧闭嘴,抵着牙关。
“不吃,好臭。”阿念皱起鼻子。
崔茵举着往他嘴里塞了半晌也不见他将嘴张开,她只能自己咬了一口尝尝味道。
牛乳味散在嘴里,哪里臭了?明明很好吃!
这个孩子真不像她生的。
她小时候哪回偷吃糕点不是一整盘一整盘的扫光?
崔茵心里暗自嘀咕,不过她还是慈祥的:“母亲好像记起来了,你不喜欢吃牛乳是不是?”
阿念点头:“阿念还讨厌吃杏仁。”
崔茵哑然,后知后觉这是叠了两层他“讨厌”的。
她认真汲取教训,问他:“那......阿念还讨厌吃什么?下回同阿娘说,阿娘不让姑姑们做。”
阿念年岁小,旁的孩子许多东西还分辨不得的年纪,他这点倒是好,格外清醒。
掰着手指奶声奶气道:“桃仁,核桃,莲米,芡实……”
崔茵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好吧,好像也没哪儿不对劲。
“还有么?”
阿念继续皱鼻子:“不喜螃蟹,不喜肉,不喜鱼。”
崔茵听着听着,头皮都发麻,早就知晓这孩子挑剔,怎还能挑剔成这般模样?
嘴这么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老母亲深深替他未来身高担忧起来。不过转念一想,便是像了他爹一半,也矮不到哪里去吧。
眼见儿子还要继续,仿佛要将所有能吃的食材排除完,崔茵连忙打断他的话,问他:“方才阿念为何要哭?”
虽然她并不觉得郭家人就欺负孩子。不过,自己儿子自己心疼,总归要问清楚。
阿念在崔茵温柔眸光的注视下,才不情愿的吭声:“他们笑阿念。”
“笑你什么?你这么小,有什么值得他们笑的?”
阿念抿着唇不吭声。
崔茵眸光转向一旁的乳母,方才她去泡茶去了,乳母一直在场的。
乳母见状,小声说:“娘子,是郭家一位郎君随口说的,说......”
“说什么?”崔茵追问。
乳母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说小郎君的乳名儿脂粉气过重,一听就知晓是......是后宅妇人起的。”
崔茵自认为自己从不是个心眼小的人,可饱含深意的乳名,竟被无耻小儿这般嘲笑,认谁听了这话也要气的倒仰。
杏儿这个炮仗在一旁一听,当即比崔茵还要火气,立刻叉腰便骂:“他若是有文采,怎也没见考个状元出来?只听闻郭家姑娘们的声名,他呢?倒是从未听过!”
这话,甚至连玉簪同乳母都没忍住笑出口。
可不是?
动不动就妇人起的,妇人起的怎么了?
崔茵实在非常讨厌这种“妇人之言”的称呼,好似她们是多上不得台面,见识浅薄一般。
她想起上回,是多久前袁允冷声斥她?
具体骂的什么,崔茵早已忘记了。
好像......也是妇人之论,还是什么的?
崔茵语气轻轻柔柔的却不掩嘲弄:“瞧不起妇人,索性不该叫妇人之身生他出来…该叫他厉害的爹生他出来,往后娶个没有脂粉气的男人回家,才能撑起他家门户,岂非更合他心意?”
可她话音刚落,身侧忽而传来玉簪急促地咳嗽。
崔茵身子一僵,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去,却见二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
冬日西晡,寒日将沉。
日光烘作浅绛,将他一身衣袍照的染上暖色,他本就身姿挺拔,立在那里如渊渟岳峙。
他们之间,紧隔着一扇窗,还是打开的窗。
霞光很暖,却照不透他冷若冰霜的神色。
显然,袁允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已经将方才众人的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成婚五载,袁允也知晓她往日的柔顺多半是刻意装出来,讨好自己罢了。
却还是第一回见她私下这般放纵之言。
纵容婢女,嘲弄世族。
饶是袁允熟读经文,见识过许多朝廷之上舌战群儒的能人异士,听到出此等荒谬之言,他竟也一时怔住。
这样倒反天罡的话,崔茵竟还敢当着孩子的面说。
侍立左右的婢女们早吓得屏气敛息,垂首躬身,连衣角都不敢动一动。
山雨欲来的沉寂后,袁允冷冷斥她:“崔氏,这便是崔家教你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哈哈有宝子猜的不错,男主很讨厌莲子汤!!!
第13章
西窗之下霞光烂然,金紫交织,映得半室通明。
崔茵抱着孩儿靠窗坐着,鬓边软发也似笼了层浅金。她反应的很快,早在袁允要骂她时,就悄悄伸手压在阿念耳旁。
阿念懵懂的眨了眨眼,没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只觉得母亲摸着耳朵痒痒的,软软的。
阿念咯咯笑了一下。
爹在训娘,儿在笑。
察觉到情况不太妙,崔茵赶紧放了手,将阿念抱的紧紧的,护在怀里。
阿念手里还捏着半块蜜枣,腮边沾着白白的糖霜,兴许是母子二人依靠的太紧了,小孩儿脸蛋上的糖霜也沾了一些到崔茵脸颊上。
霞光透过格窗落在母子二人的脸上,竟形成了一种瑰丽的光影,似有什么轻轻撞击在胸臆间。
袁允移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孩子嘴角糖痕上,眉头顿时又皱紧,看着崔茵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评判。
他虽不管孩子,但孩子的一应教养却不准旁人逾越分毫,衣食住行早有厨房安排的一板一眼。
尤其是吃食上,袁允同袁夫人不愧为母子,他经常禁食。
一个对食物没有任何兴趣,膳食全靠饿了才能记起来,吃两口就放筷子,保证自己不饿死的男人——崔茵有时候都好奇,他究竟是怎么长的那般高?衣袍下的肌肉纹理,宽阔的背脊,怎么长的那般紧实的?
崔茵想不明白便也不想。
她拿起帕子给阿念擦嘴角,一如既往的语气软和:“这是头一回,也是他哭了我才哄着他端出来的,往日里也不常会......”
崔茵说着违心的谎话,后面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又是头一回,又是往日里不常会。
她最后只能补救一般,小声说:“谁小时候不喜欢吃糖呢?大不了给他漱口,是吧。”
崔茵对袁允,永远提不起真正的恼怒,哪怕方才一路回来时她心里又酸又涩。可现在,对着他,还是宁愿委屈自己。
袁允容色沉郁:“哄孩子拿着糖哄?你不会当母亲,索性将孩子重新送去景瑞堂,也省得日日这般犯糊涂。”
也不知阿念还有没有在祖母院子里的记忆,但他似乎听懂了,从崔茵怀里抬起脑袋,有些担忧的眸光看着阿娘。
崔茵眸光与儿子对视,一时间想的太多,想起怀阿念时的种种不容易。
那时的她身体本就差,亏空了身子,心脉受损,便是连坐着,躺着,都感觉不舒服。
从有孕到生产时,吃不下睡不着,孕吐还要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一个人经历了许多,谁也没办法代替她的痛苦,十月怀胎的痛苦,生产时的痛苦。她从来不知,人能痛成那样。
那时候,她人已经昏昏沉沉,稳婆往她舌根下压着参片,往她嘴里灌着红糖。她似乎疼的咬烂了舌头,满嘴的血腥味。
崔茵早感觉魂魄都离体了,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能听见。
听着屋外,女眷们烧香拜佛。
听着自己的丫鬟们在哭。
听着稳婆满手鲜血的跑出去,问保大保小。
崔茵那时候早就想放弃了,反正也不想活了,与其让别人来将自己开膛破肚,还不如不自己呢。反正,这于她来说是解脱。
她挣扎起来,抓着稳婆的手,脸色惨白,眼里却是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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