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了春天,等到了夏天,就差不多了。”
故事的最后,他离开前,浮开少女柔软的额发,往她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轻柔又珍重。
.......
崔茵渐渐清醒了过来。
她怀里依旧抱着最大的那盏长明灯,是张昭喜欢的莲花。
崔茵依旧坐在佛堂的角落里,静静发着呆。神色平静,不声不响。
兴许是她的模样太过安静,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比起旁边那些哭哭啼啼、议论纷纷的女眷,着实显得有些异样。
身边有位上了年岁的老夫人看了她好半晌,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子,是给谁供奉长明灯?”
左右无人,崔茵且贪心一回,她索性腼腆笑着说:“我的郎君。”
那人倒是吃了一惊,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看你年纪还很小,郎君便离世了?”
崔茵摇了摇头,说:“不小了,二十有二了,也有孩子了。”
那夫人似乎怕勾出她的伤心事,总是欲言又止。
崔茵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那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轻声劝道:“姑娘,人总要往前看。若是执念太深,于你自身无益,于你逝去的丈夫而言,也难安心投胎转生啊。”
崔茵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晓。我后来很快又成了婚,也是存着想让他安心好好去投胎,莫要再牵挂我了。”
人便是这般矛盾,既盼着他能放下牵挂,安心离去,又私心想着,他能多留片刻,再多念自己一分。
崔茵不用她说,便点头:“成了婚,有了孩子,该走出来,放下了,我都知道的。”
可为什么总是放不下?
约莫是因为舍不得。大概是因为曾经离幸福太近了。曾经的幸福触手可得,所以人就会变得不甘。
多不甘心阿。
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恨,常常恨他将旁人的生命放在了她的前面。崔茵那时候甚至非常恨的想啊,谁都能死,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混蛋,那么多坏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的阿昭呢。
崔茵说:“我不后悔很多事情,唯一叫我难过的就是我的孩子,他还很小。”
老夫人见她苦大仇深的模样,反倒是笑了,说:“小才好,过几年什么都忘记了,善良的人都会有福报。母子一场,若你为了他损耗生命,孩子长大会内疚一辈子的。”
说完,那老夫人便也从蒲团上起身,对崔茵道:“时辰不早了,老身便先回去了。娘子面相良善,一切事切莫再堆往心里去了,将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经。”
话音落,便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去。
崔茵回过神来时,仰头看去时,天已经要黑了。
玉簪从外间跑来催促崔茵:“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府吧,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崔茵望着天,却忽然间不想走了,她说:“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没有客房,索性就留在这里一夜吧,今晚睡一个好睡,明儿也不用赶路。”
玉簪却着急说:“娘子,这可使不得!府上怎会同意少夫人留宿寺庙?传出去,于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崔茵却觉得有些可笑了,这些年,她活得越来越拘谨,越来越回去了。以往的玉簪,哪里懂得这些规矩世故?不过是陪着自己在京城里,在袁府损耗了太多岁月罢了。
崔茵说:“你不用再去管这些,这里有客房,多的是女眷留宿,今夜我们就住在这里,我也想多陪陪他们。”
她们来时,玉簪本来就多带了两套衣裳,唯恐雨水湿了没得换,如今倒是正好,也有衣裳换。
晚上的崔茵索性拆了发髻,寻了佛堂中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坐着。
天公不作美,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气,此刻竟渐渐变了脸。
狂风呼啸,乌云密布,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震得佛堂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崔茵忽然发觉,连老天爷都是眷顾自己的。
这回她不是不想回袁府,而是回不去了。
这场大雨,一连下了两天三夜未曾停歇。
听闻山下山道滑坡,雨水漫溢,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也下不去。
山上寺庙中倒是人少,清净,崔茵最喜欢的就是每日里晚上坐在大雄宝殿的长廊下,听着外头的电闪雷鸣。
她转头对与她一般模样浑身轻松的玉簪笑道:“早知晓便将杏儿也带过来了,你同我少时四处玩惯了,倒是见过舒坦的日子。杏儿小小年纪便跟了我,可怜还从未在外头留宿过一夜呢。”
玉簪瞧见崔茵今日气色倒是很好,她也是欢喜,笑着迎合说:“杏儿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日日待在府里,着实是闷坏了。”
崔茵忽然间像是找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自己想要干嘛来着?
好像跟现在不同,那时候的自己,有许多梦想。
有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
每日里,都要忙个不停。
......
彻夜大雨未歇,袁允抵达相国寺之时,脸色清冷异常。
他一身鸦青色的大氅,衣摆被雨水沾湿了边角,眉眼间氤氲着几分潮湿的寒气,神色冷寂。
他寻着引路人一路走过去。
崔茵站在离廊下极近的地方,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纤弱,可她怀里抱着的那盏长明烛却干干净净,烛火稳稳摇曳,不曾被半点雨水惊扰,看得出来,她护得极是用心。
袁允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积水,直挺挺地走了过来,脚步声沉重,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崔茵注意到袁允的那一刻,袁允已经离她极近。
他的神色很冷,崔茵胸中重重一跳,忽然间害怕起来,左右环顾,可四周皆是积水。
她压根舍不得松手,生怕半点雨水溅到灯盏上。
索性,崔茵放弃了,就这样直接继续抱着,反正他才不会多管,多问。
天色已彻底大黑,电闪雷鸣,佛堂之中除了崔茵,再没了客人。
四下静谧,雨声与雷声交织,烛火晃动。
袁允给过她很多机会。
甚至他给过她将怀里那盏灯丢了的机会。只要丢了,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他可以,充聋做哑。
可崔茵明明看见了他,一直到他走进去,她都一丝一毫的未曾移动过,挣扎遮掩过。
甚至,手里更加......紧紧抱住了那盏属于张昭的灯。
人就是如此奇怪。
到了这一刻,袁允只能承认。
夫妻间五年情感,竟不如一盏灯。一盏并不能承载生命的灯。
袁允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悄然褪去,他很厌烦这种情绪,太久了,耐心早已被她耗尽。
他从崔茵怀中径直夺过了那盏灯。
“你做什么?”崔茵急声道,伸手便要从他手里将灯烛抢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烛火剧烈晃动起来,微弱的火苗飘忽不定,几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崔茵狼狈停住,苍白的手指僵持在原地。
她立刻声音都弱下去许多,带着可怜无助的哀求,嗓音沙哑:“别动......别灭了它。”
袁允见她这副样子,袖袍几不可见的绷紧,眸神阴沉如寒潭。
他垂眸直勾勾看着莲花灯上的名字,往日眼中的清明早已不剩几分。
胸腔的情绪过了千百遍,再开口,他已经很平和,眼神凝视着灯面上那片她亲手写下的名字,甚至还是笑着问她:“怎只填了生辰,不填忌日?长明烛往生净土,为亡者引路,不写忌日又有何用?”
崔茵整个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刹,便显得格外死板,她的眼皮甚至都僵硬的不能眨动。
不见她答话,袁允视线扫过她煞白的脸,他复又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你不知晓啊?竟无人告诉你?”
许久,崔茵才麻木地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袁允从殿中捻笔蘸了墨,饶是如今,依旧面如冠玉,举止高雅,当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字字句句温和,落在崔茵耳里却宛如淬了毒,割裂她的肺腑:“我记得…应当是天宝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他的字句说的极慢。
仿佛圣人般居高临下,欣赏着妻子听到此句话时的表情。
可随着他的话,顷刻间崔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所有的冷静都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耳畔已再听不进去旁的话,满脑子反复都是这几句。
她的阿昭啊......竟是病故在天未明时。
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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