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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成日落雨,天气又热,最是容易生疮,患病的时候。


    医馆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这里都有另两个郎中瞧病,崔茵从外头回来便是拖了张明琬的请求,替她瞧瞧医馆里如今坐镇的两位老郎中,带封平安信。


    谁知去到了竟是扑了一空,什么人都没瞧见。


    医馆里包药的小徒弟认识崔茵,对着崔茵说:“早上来了个官兵,两个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崔茵诧异,也有些生气:“什么人这样的阵仗?一个郎中不够,两个都抓过去,还要不要旁人看病了?”


    医馆学徒一边包着药一边摇头,说:“不知,但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旁的郎中?听着口气,好像所有的郎中都要抓,不不不,都要请过去,说是他们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断断续续,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崔茵未往心里去,只将张明琬给自己的信交给了学徒。


    然后就听见隔壁的大婶儿唤她:“二姑娘,您怎么还不回家去?崔先生回来了,才到处找您呢!”


    崔茵一听,道谢过后,连忙赶回家。


    人还未至,便见崔宅一院子的客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家门前院子里,葡萄架子下头搬出来了个摇椅,上头坐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崔父是谁?


    崔父留着极长的山羊胡,身上着一身素色道袍,衣料朴素,脊背挺得笔直,宛若崖边的古松,眉眼间虽刻着岁月的纹路,却是格外的精神抖擞。


    崔茵的爹,别说是十里八乡,整个朝野都出了名。


    世间多的是求官不得、困于科场,终日舞文弄墨、怨天尤人的读书人,可她爹偏不。年轻时,他凭着一身才学,轻轻松松便考中进士,一路升迁,功名利禄都在眼前。


    却在最风光的时候,毅然递上辞呈,卸下一身官袍,辞官归隐,回了这琴川故里,从此不问朝堂事。


    世人对崔父的贬绝对大于褒,可崔父在琴川这些人眼里,是最为德高望重的先生。


    周围郡县的许多寒门学子都受过崔家恩惠。


    崔父至交好友只怕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这不,一回来各个比崔茵这个当女儿的得到的消息更快,琴川最大的官儿县令县丞也是立刻上门来了,请崔父过几日上门吃饭,就连隔壁县的县丞,也特意遣了家丁送来书信,提及他们县兴办县学之事,恳请崔父能指点一二。


    闲谈之间,众人难免说起如今四处蔓延的战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朝廷派来的官员已经到了,那架势,真是半点不容置喙。一来便要全盘整改,河堤,水坝,军防图,没有一样能入得了他的眼,全都要推倒重来。”


    琴川县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如今也是整日提心吊胆,脑袋都像是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过几日,我们还要去郡署回话,哦对了,如今那郡署就临时设在文水县府。那位朝廷来的大人要重新勘测各地地形,绘制新的地防图,先前我们手下几个小辈画的险些没让我丢了乌纱帽。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只怕还要劳烦您老出一趟山,去教教那些小辈,指点他们一二,救救急啊。”


    等到一行人再三寒暄,恭敬告辞,庭院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崔茵这才从葡萄架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轻声唤道:“爹。”


    雨过天晴后,云朵被清风卷得无影无踪,天空一片澄碧如洗,纯粹透亮的未见一丝杂尘。


    连日来盘踞不去的暑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涤荡得干净。


    父女两间约莫隔了六七年未见,原以为再见面该是一番痛哭流涕,执手相看泪眼,诉尽这些年的牵挂、委屈与颠沛才是。


    谁知崔茵站在他面前,还没空说一句话呢,崔老头儿就连声催促她:“又跑哪儿去了?方才说的太多,渴的要命,还不快去给你爹沏壶茶。”


    崔茵转身跑回正厅,给崔父沏了满满一大壶给他往摇椅旁边的桌子上端过去。


    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亲身边的板凳上抬着头看天空。


    桂枝没一会儿就从院子后头端来了切的齐整的香瓜,西瓜,和桃儿。


    这段时日正是夏日,太阳毒辣,崔茵又到处跑,比以前确实黑了一圈,见到崔茵如今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桂枝又着急的给她头上戴了一个草编的遮阳帽。


    “好好的娘子,细皮嫩肉漂亮的紧,晒黑可就不好看了。”


    崔父在一旁笑了一声,说她:“从小到大都不好看。”


    崔茵不免有些拉长了脸:“比你好看就行了吧,眼睛生的大,嘴巴生的小,皮肤生的白,都不像您。”


    崔父呵呵一笑,见她真有些生气,便不敢说话了。


    桂枝抹了把眼,崔茵就又知晓,这桂枝又往心里去了。


    自己同姐姐生的都像母亲,细皮嫩肉,眉眼明媚又温婉。


    崔父年轻时也英俊,可也算不得十分英俊。


    崔茵的娘却是琴川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生的特别水灵,自小想娶她做老婆的男子就能排到隔壁郡去。


    崔茵的娘小时候活得很苦,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妈,没少被虐待。


    崔母六七岁的年纪,就要每日照顾一群表弟表妹,后来再大一点,十二三岁,就自己在街上支起豆腐摊,卖豆腐,卖豆花。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饱尝苦难的姑娘,性子却半点未被世事的磋磨所磨损,无论是邻里街坊还是往来过客,谁若是手头拮据来她这儿赊账都成,若是遇到困难的穷苦人,她更是心善,索性免费递上一碗热食。


    在世人看来,彼时崔父还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而崔母不过是个摆豆腐摊的寻常女子,家世悬殊如云泥之别。崔父来琴川游学一趟,在崔母豆腐摊上吃了一碗豆腐就喜欢上了崔母,为了娶崔母跟家里断交,舍了全部世族的身份,一穷二白简直是昏了头。


    可崔茵知晓,自己母亲那样的人谁都会喜欢上。


    便是生了一副无盐貌,相处久了,是个人都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上。


    听文伯说,父亲没认识母亲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温和模样。


    浑身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看什么都觉得不入眼,动辄便嫌弃这个粗鄙,那个俗套。一双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


    别说主动去吃路边摊的吃食,便是让他多瞧一眼那些街头小贩的摊子,他都觉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世家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可你看现如今,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崔茵正想着呢,便听见崔父对自己说:“明儿一起陪为父去文水县一趟,顺便去县衙里吃个席。”


    崔父如今是半点不知,明儿要去见的那位大人是谁。


    若是知晓,只怕打死也不会带着女儿去。


    吃什么席啊,嘴那么馋。


    第37章


    文水县是个大县,崔茵的姐夫,便在这儿做县丞。只是县丞算不上什么大官,上头还有县令压着,平日里只管些琐碎政务。


    如今不同了,县衙临时改成了郡衙,品阶显然升了一级,还没到郡衙,一路便都是官兵把手,空气中都飘着紧绷。


    那位从京城来的黜陟使大人到了,周遭郡县的官员们不敢有半分怠慢,纷纷赶了过来,一来是认门路攀交情,二来是为了布防治水的差事。


    筵席在文水县县令家里的宅子里兴办的,筵席上的菜全是文水县最好酒楼里请来的大师傅做的。


    珍馐罗列,香气扑鼻,可满座的寒暄笑语里,却都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崔茵其实是不想去的,可人大了就不能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父亲总有老迈的一日,父亲没有儿子,崔茵同姐姐没有兄长,许多人情往来面上也得陪着应付。


    女眷们大多知晓崔茵和离的事,只是再多的内情便不得而知了。当年崔茵虽从琴川出嫁,婚事却十分仓促,许多人都没宴请,只知晓是嫁去了隔壁的永州府的官儿,后随着丈夫升迁回到了京城。


    至于她为何会和离,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没人敢问,也没人能打听得到。


    周遭郡县里和离的人少,到底声名不算好听,好在大家都敬重崔父,想卖崔父一个人情,再者便是崔茵生的着实漂亮。


    琴川的姑娘本就个个俊秀,崔茵更是其中佼佼者。


    眉眼生的娇丽,乌鬓如云,皮肤雪白得晃眼,素净衣料裹着的身段窈窕匀称。明明已经是成婚过有过孩子如今又归家的姑奶奶了,举手投足间却既有温婉,又有几分不经意的俏皮,勾得人移不开眼。


    崔茵对此向来淡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绣的暗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周遭不少目光悄悄黏在她身上。


    她回崔府住的这些日子,常有媒婆上门变着法子打听她的心意,都被文伯客气地赶了出去,可依旧有不少人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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