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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爷,您又咳嗽了?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得好好静养才是。”


    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


    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衬得他肌肤青白,毫无血色的青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眼未皱半分。


    他知晓,自己是什么病。


    亦知晓,这药无用。


    最严重时,时常咳血,昏昏沉沉,几度昏厥。府上以为被梦魇,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


    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却也只是摇头。


    让他“戒恨,戒妒”,让他学会释怀,放下。


    戒不了,放不下,更如何释怀的了。


    一样也做不到。


    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倒也清净......


    后来,终究是不甘。


    怎能心甘?


    没得到过便也算了。


    明明,曾经离......欢喜那样的近。


    纠缠?


    怎是纠缠?本就是他的。


    他弄丢了的。


    第46章


    崔茵幼时钟爱看些灵异怪志的小说,在京城这些年哪敢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如今才发觉,兴趣爱好依旧没改。


    晚上翻到张昭的书,翻到文墨的最后一页,上面似乎新记载了一个新故事,一个她不知晓的故事。


    崔茵做过了万般心理建设,终究还是吸了吸鼻子,憋得脸红之后才开始认真读。


    好多年了,纸页都有些泛黄了,可他们这里的墨好,浓墨几十年颜色也丝毫不减,字迹依旧如新。


    最后一篇虽是鬼怪小说,可却并不骇人,关于鬼怪报恩报错主的<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故事,崔茵看到最后,甚至没忍住破泣为笑。


    正看得入神,身边睡着的阿念小小软软的身子就从被子里钻入她怀里,仰着小脸凑到她跟前:“阿娘,我也要听。”


    崔茵揉了揉他的发顶,跟儿子说起了里面最恐怖的一个鬼怪故事。


    说到最后,崔茵忽然朝着阿念比了一个恐怖的鬼脸,伸长了舌头,果真将阿念吓得又重新缩回被窝里,好一会儿不敢动。崔茵这回才真的是笑出来。


    阿念虽害怕,可听完之后竟然也是意犹未尽,而后又将小脸蛋从被褥里钻出来,说:“阿爹书房里也有好多故事,不过我都看不懂。”


    崔茵没忍住笑了,问他:“那是什么故事?那故事的名字是不是叫史册?还是叫什么通鉴?”


    阿念年纪尚小,还不懂之间的区别,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阿娘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崔茵懒得同他解释,只说:“你年纪大一点就懂了,那些都是好书,不过一般能增长智慧的东西,都不怎么好看......”


    阿念又说:“阿爹喜欢看,阿爹书房里还有好多好看的画......”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惊动的声响。


    或许是方才鬼怪小说看得入了心,崔茵心头猛地一紧,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四肢。


    她下意识将阿念往怀里搂了搂。


    她能察觉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到了,脸绷得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一瞬间,崔茵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袁大人的模样。


    似乎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跳了下去,带起一阵急促风声。


    下一息,激烈的扭打声骤然响起——是人!


    兵刃相撞的脆响,呵斥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烈。却又在片刻后戛然而止,周遭重归死寂。


    屋内烛火摇曳,风吹动窗棂的轻响。


    屋外传来一道很低沉的男声:“夫人放心,有贼想要翻墙,人已经拿下了。”


    崔茵没敢有丝毫掉意轻心,反倒是阿念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阿娘,是十三叔叔。”


    小孩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跳下了床榻,出去开门。


    崔茵连忙拦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慌忙寻了个剪刀抵在胸前,这才敢推门。


    这个夜晚,整个府的人都没能睡下,全部都被吵醒,顶着黑眼圈出来。


    杏儿和玉簪已经全副武装,一人不知从哪儿拿了根烧火棍。


    崔家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若非今夜,半点不知自家周围怎么有这么多护卫?


    阿禾指着树里:“方才我瞧见了,院门外爬下来了两个护卫,那颗树上跳下来了一个。”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那位被阿念称呼为十三叔叔的人,很快就从贼人嘴里撬出了东西,来禀报说:“回少夫人,贼人是前方逃窜的叛军,共三人,不知怎的探到了小郎君的下落意图挟持。如今已全部拿下,暂无大碍。”


    虽是被拿下,可众人还是心肝怦怦跳——皆是些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样阵仗?


    崔茵倒是明白过来一些,早就听说袁允经常遭到行刺,似乎有一年袁允还因此受了伤。


    是不是就是这群人?


    如今呢?他们又要挟持阿念做什么?


    那护卫已经报了官,将三人上了镣铐带下去时,还不忘同崔茵说:“如今尚不知还有多少叛军逃窜在外,为保安全您还是带小郎君往二爷的郡衙暂住些时日。”


    文水县的郡衙附近人多,治安也好,周围守着许多护卫,兵署也近在咫尺,若是真有个万一,一声呼喊便有援军赶来。


    崔茵有些为难,一旁的崔父见状,立刻道:“都什么时候了,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崔茵看了崔父一眼,前所未有的犟:“把孩子送过去罢了,我只是个已经和离的前夫人。”


    崔父简直是被这个女儿气死了。


    不好意思什么?本就是他带来的!


    “你不去,想连带着我们府上日夜都不安全!”


    崔茵这才乖乖听话,隔日一早立刻带上行囊住入了安全地方。


    毕竟,谁也不会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谁知,那些人会不会变态到连自己的命也盯上了。


    崔茵自从去到了郡衙,也认真多了,郡衙很大,他们被安置在后宅,几乎都是新修缮的,安静得四下无人。


    一连几日都安稳无虞,再没听说过那晚的惊魂事。


    崔茵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立刻不多留,只将阿念留下,自己重新搬回了家里住。


    每日去安置伤民与难民的地方帮忙,日子过得忙碌而踏实。


    再次见到袁允,是在那日事发十几日后的下午。


    入了秋,凉意渐浓,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碎金。


    袁允来时,见到崔茵蹲在地上帮着一位老者腿伤换药,重新缠上绷带。


    天气说凉,还没彻底凉快下来。


    她兴许是着急,那人说疼,她就着急得满身汗,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袁允看了很久,从没出声。


    直到夕阳西下,崔茵才察觉到身旁多了一道阴影。


    带着淡淡药香,苦涩却又清冽。


    她抬眼望去,撞进一双深邃如澜海的眼眸里。


    夕阳余晖覆在他冰冷的面容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圣洁,也让他那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一袭石青广袖直裾大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崔茵看到他,很是一怔,距离上回二人见面,应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但袁允是阿念的爹,更是百姓的父母官,崔茵自然不希望他受伤,任何伤都不要有。看到他安然无恙,崔茵重重松了一口气。


    崔茵还没来得及说话,袁允目光落在她沾了药粉和尘土的脸颊上,灰扑扑的颜色,脏兮兮,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后伸出手,将帕子递给她。


    “你脸上很脏。”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冰珠落玉盘,砸得崔茵头昏脑胀。


    崔茵恍然大悟,手比脑子快的先一步赶紧接过,接过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拒绝的,为什么非要接过呢?约莫是袁大人的周身气场,很难叫人敢胆大包天地拒绝。


    帕子上绣着仙鹤纹,料子是极上等的云锦,一看便是非常精贵,干净。


    崔茵是知晓的,以前听他的丫鬟们常说,给二爷的衣物帕子需要过六次水,之后还要另熏两回香,香要最好的沉香。


    只是如今兴许是风餐露宿,侍女们也没来得及带,便也无人给他熏香。


    崔茵不仅没闻到沉香味,反倒闻到了一股不浅的药味。


    不过崔茵没他那么讲究,自己的帕子确实已经非常脏了,她用他递的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污渍和汗珠。


    过后,看着已经变了个颜色的帕子,又觉得有些无措,是该还给他么?用脏了的帕子,再给他是万万不能的。


    那该自己收着?也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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