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未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今日是庙会,山下也隐约可见山上的灯火千重。
万盏花灯,仿若天上的璀璨星河,身处其中,如梦似幻。
崔茵心中莫名,却也乖巧地跟上他身后,裙摆轻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也不知今日的袁允究竟是怎么了,竟不声不响地站在人堆里,足足看完了一场喷火耍刀的把戏。
而后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好看吗?”
没有嘲讽,也没有冷冽,仿佛是在认真的询问自己。
好不好看?
崔茵久久的沉默,而后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好看的。”
她不明白袁允究竟是怎么了,看他打算,竟然还打算邀请她一同看下一场?
崔茵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打算再忍忍。
忍忍便告诉他,自己父亲要自己早点回家。
可话还没出口,一曲未落,袁允身边那个叫袁虎的护卫急匆匆穿过人群走过来,附耳到袁允身边神色凝重,低声说了几句。
袁允听完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只是眼底的暖意散去几分:“崔茵,这里有外人混入,立刻下山。”
崔茵闻言一怔,眼神不受控制地从摊位上挪到一旁。
听他这样说,她再看旁人,看谁都像坏人。
“我阿姊、姐夫在后殿拜娘娘,还有杏儿......杏儿.....能否把她叫上?”崔茵后知后觉地有些急了,声音里带出几分无助担忧。
“他们冲我而来,你也未必能落得安全。你姐夫若有几分心智自会护好她们,你顾好自身便好。”袁允声音冷沉。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两名暗卫便也赶了上来,不远不近护在二人身后。
这样着急的时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只能信袁允的话。
二人越过人群往後殿而去,可几乎是转身刹那,崔茵似乎瞧见有人挥了一下手。
紧接着,一群带着罗刹面具的人接二连三站起来。
青面獠牙的罗刹面具,一双双漆黑的空洞眼孔透着森然寒意。
那些人借着城隍庙中众人佩戴面具的掩护,埋伏已久,此刻纷纷从腰间拔出软刃。
一瞬间,四面近乎都是明晃晃的刃光。
崔茵瞳孔一缩,袁允已经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肩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却是将她拉进身后。
“大名鼎鼎的袁相爷,弱冠秉钧,少负奇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为首青面獠牙罗刹面具的刺客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挑衅:“身为世家家主,却一心帮着朝廷削藩,皇位谁坐,与大人又有何干系?何必淌这趟浑水?”
“若是大人愿投诚主上,主上便能给大人比当今更高的荣光,大人何乐而不为?”
袁允周身淡漠褪去,眉眼里覆压着一层森森寒意。身边的护卫们早已从暗处走出,挡在二人身前,决意断后。
那群人的首领见袁允并无意谈判,当即沉喝一声,一群人袖中皆藏有袖箭,一道白光闪过,一根极细的羽箭,近乎贴着崔茵面颊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袁允眼疾手快,将崔茵往自己怀里中一拽。
力道极大,崔茵踉跄着撞进他的胸膛,额头重重抵向他的衣襟,那心跳声竟盖过了周遭的喧嚣,让她瞬间忘了恐惧,连疼痛都忘了察觉。
袁允指腹薄茧蹭过她的细腕,那灼热的温度,似要烫进她的肌肤里。
他手掌的力道很大,崔茵近乎被踉踉跄跄拖拽着,大气也不敢喘。
极度恐慌之下,她耳畔只剩他的呼吸声。
数名暗卫奋力断后,与四周包抄而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即使暗卫们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依旧寡不敌众。
很快便节节败退,那些刺客似是目标明确,不对旁人痛下杀手,只一门心思追杀袁允二人。
周遭早已乱作一团,方才还笑语喧哗的百姓,此刻如受惊鸟兽般四处奔逃。
“杀人了,杀人了!”
呼救声混作一团。
山道狭窄,被奔逃的人群堵塞,二人的步履愈发迟缓,袁虎一行人奋力断后。
袁允则攥着崔茵的手,避开人群,寻那偏僻无人的野草丛生之处。
可很快,二人便撞上死路。
风吹乱她的鬓发,这里的路崔茵远比袁允熟悉,幼时年年都会逛几次城隍庙。
她拉过袁允的手掌,绕开人群往山下跑,却被他反手握住。
“山下出口恐已被围,往谷底走。”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刺客,说不定山下等待的是一场围剿。
若是围剿,这座山上各个出口只怕已经被围满了,如今寻找下山的道,无异于自投罗网。
袁允虽为文官,却精通剑术,可今日仓促上山未带长剑,又要护着她,可谓一路狼狈。
他也无意缠斗,只紧紧箍着手中细腕,拽着她往陡峭山坡下而去。
崔茵明明气喘吁吁,还是认真跑去他身前带路:“小时候我每次来城隍庙,都会乱跑,我知道有一个墙道满面爬山虎,后头有一个缺口,这里的人有些都不知晓。”
明知此刻不该分神,可脑海里却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幼年时的模样,扎着双丫髻,穿着粉色小花袄,甩开婢女,在山林里四处钻洞,哪里都能有她的痕迹。
二人在狭窄山道上一前一后走着,方才山顶还是灯火如昼,此刻转入小道,昏暗浸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
此处已是荒无人烟。
身后人灼热的气息,提醒着她注意脚下。
就是这般,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山下又传了了熟悉的刀剑声响,羽箭破空的声音。
空气中都弥漫上了血腥,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崔茵心口怦怦的跳,几乎快跳出来。
身后人告诫她路滑,让她脚下慢些,她哪里还能听得进去?
崔茵惊魂未定的跑着,山道本就崎岖狭隘,脚下竟踩在石阶缝隙的青苔树根上。
前几日刚下过雨,树根湿滑,几乎瞬间她身体瞬间失衡,朝着一旁几乎垂直的山坡滚落下去。
“崔茵!”耳畔声音沙哑,近乎冻结。
袁允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人下落的力道太过迅猛,他自身也被带得未能稳住身子。
刹那间,天旋地转。
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景象飞速翻转。
崔茵只觉身体一次次撞在崖壁上,后脑勺被荆棘,石块撞得疼痛,脸却被紧紧压在那人的胸前。
那人的胸前硬得好似一堵墙,无数次的天旋地转撞得她鼻尖生疼。
先前还觉得疼,后面浑身疼的麻木了,头昏脑胀倒是哪里都不觉得疼了。
不知翻滚了多久,“砰”的一声闷响。
崔茵重重摔落在谷底,风声骤停,周遭彻底清净。
她昏昏沉沉许久才渐渐恢复知觉,浑身似散了架般,头胀目眩,一坐起身眼前便泛起白花。
但终究,还是命大的没死。
环顾四周,谷底长满半人高的灌木丛,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枯枝落叶,最底下是雨后的软泥。
有了这三层软垫做缓冲,自己竟是毫发无伤。
老天爷可真是眷顾她!
后怕与庆幸交织心头,崔茵猛然想起袁允,忙忍着酸痛起身四下搜寻,不用搜寻,几乎一扭头就看见自己手边,那抹与暗色融为一体的衣袍。
率先苏醒的是鼻息间的气息,袁允尚未睁眼,鼻息前传来了她身上的脂粉甜香。
天越来越黑,她一双被吓得冷汗津津手心摸上他的鼻息,然后又摸上他的前额。
袁允指节轻轻颤了颤。
“二爷!二爷!”往日轻软的嗓音如今满是着急。
袁允眼皮动了下,应了声。
崔茵敛了心神,发挥自己的所学,指尖隔着薄衫,轻轻抚过袁允的肩背。
而后松了一口气:“我都帮你看过了,你的伤口不重,没有骨折。还有就是头了,你是不是头晕想吐?头这种东西最金贵,要是摔坏了很难治的好.......”
袁允唇色苍白,却还是徐徐颔首。
崔茵心头一揪,先前滚落时的触感骤然清晰——是他死死将她扣在怀里,甚至后面自己的后脑勺好似也被护住了。
她身上不过几处浅划伤,想来那些实打实的疼,全落在了他身上?
如此一想,崔茵眼底拢起一层湿意,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还是先躺着别动,闭上眼仔细缓一缓。”
袁允似乎听见她一瘸一拐走路的声音。
他嗓音还算冷静,只是人已经撑着石头慢慢坐直起来。
“你的腿。”昏暗中,他昏沉的视线精准锁在她的脚踝处。
“没关系,只是有些扭伤,我的鞋子掉了,只有一只了,我现在看看能不能趁着还有些光亮,把它找回来......”崔茵语气故作轻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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