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具同医书与他们往日练习的人偶全然不同,堪称完美的身体轮廓。
崔茵也忘了先前的回避,心中想着全是怪不得自己扎针总是不准,如今想来并非自己蠢笨,而是人体形态本就同她往日惯扎的小人偶区别甚大,人体有脂肪裹着肌理经络,许多穴位之处不好掌控,可这具身子,似乎没有多少多余脂肪,肌理线条利落分明,穴位在哪里极容易辨认。
崔茵顿时心无杂念,只当是平日里练习针法的人偶教具,从容取出银针备好。
一旁的多智倒是少年心性,偷偷用眼神示意崔茵,那眼神里亮晶晶的,仿佛是在告诉崔茵:快看,这世间难寻,又挺拔又干净的后背!
天生挨针圣体!
崔茵侧目,对着他无声比口型,示意他安分行医不可分心。
心里却也是颇为认同。
二人分站床榻两侧,找准曲池,至阳,肺俞,心俞诸处穴位,银针一根接着一根,用力三分,稳稳刺入经络穴位之中。
崔茵针尖入体的刹那,榻上男人脊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沉寂的气息微微紊乱。
崔茵提起一口气。
不过好在,很快就平复。
她那口气又悄悄松下。
一番长久的施针调理完毕,二人皆是满身薄汗。
多智细细叮嘱休养时日与施针周期,言明沉疴旧疾需久久调理,十日为一周期,此后另看,总之万万不可中断。
那位大人背朝着二人,缓缓将方才褪至腰间的衣衫拢起系好,整理的一丝不苟。
而后轻咳一声,温声开口:“两位小友,方才听闻你们腹中饥饿,留下用膳歇息片刻吧。”
说着,便唤伺候在屋外的侍从,吩咐备好膳食悉心款待二人。
多智闻言喜不自胜,等到膳食送入偏室时,竟不知那位大人如此大的手笔,桌上竟多数是荤菜!
回头一看,崔茵竟不知何时离去。多智顿时惊诧,满桌这样多的荤菜,她居然舍得走?!
看着崔茵消失的身影,多智心里感慨果真是大家小姐,连这样的吃食都瞧不上?
那他便通通笑纳了。
多智吃的大快朵颐,可到底有些良心,自己独自吃完一只烧鸡,还记得厚着脸皮问那守门的护卫:“大人,这只烧鸭我能否带回去?”
那护卫显然是一怔,没想过还有人提这样的话,连吃带拿的,不过愣了愣自然是点头应下。
甚至还特意寻来了纸包,将那只多智一口没吃的烧鸭包起来。
晚上回去,崔茵已经睡下了,被多智拍门声唤醒。
“快点出来吃烧鸭!”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今日自己腹中叫声叫人听了去。
本不想吃的,可到底没忍住馋虫,她披着袄子坐了起来,与张明琬围坐一处分食那只烧鸭。
众人太久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崔茵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席间张明琬与二人低声道出前线战况噩耗:“听说这回是吃了大败仗,原本议定驰援前线的主将阵前倒戈,主力大军五万人马,如今不过千人,兖,青二州接连沦陷......”
永州如今的惨境,叫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叫叛军们得势以后,又该是怎样下场?
只怕生灵涂炭沦为人间炼狱。
战事大败,兵马折损,钱粮耗竭。朝野上下惊惧交加。而若要对此事论罪,又该论罪谁?
三人皆是面露胆寒,一夜无眠。
.......
翌日。
崔茵依旧去给那小将继续扎针,扎针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切不可半途而废。
她倒是恰巧听见了许多士兵交谈,那些人倒是丝毫没避讳着她。
似乎都在说这一场败仗,是那位朝廷派下兼领军中抚镇兵马使的袁大人用错了兵。
“那一战本就地势不好,且天乌压压的一片!我们怎么也不该贸然挺进!”
“嘘,你小声一点,不要命了!”
“有什么可小声的,本就是他用错了兵,你难道没听说?说不准同叛军便是一伙的,河间王的外甥姓郭,便最早就是郭家举家投递的,那郭家跟袁家,好的同穿一条裤子。”
另一个也帮腔道:“别说这些,早听说了传言,先前那位袁大人在京时,许多藩王就频频拉拢过他,私下赠予万金,甚至承诺了日后王爵之尊,将这位谋臣请入他帐中。”
也有人没糊涂:“可.....朝廷上不是他主力削藩么?自己叛自己?”
“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以往都觉得天子之座稳如泰山,如今........谁知呢?世家都是这般骨子里坏的很,早做了几手打算。不然他好端端的一个大官,宰相!来这里干什么?”
昔日世人称颂的治世谋臣,一朝战败,便成了众人口中通敌叛国,野心勃勃的逆臣。
崔茵静静听着周遭非议声声入耳,心底只觉算是见识到了世人凉薄心性。
袁允秉性确实阴晴不定,乖张,虚伪,端庄君子也未必属实,但也不至于同这些人背地里骂的这般。
风光鼎盛时万人追捧推崇,一朝落魄失意,便人人肆意诋毁踩踏。
她手中不停,拧着眉毛给穆小将扎针,这回倒是没把他扎疼了,又或许是他已经被扎到皮糙肉厚习惯了。
那穆小将倒是个性格耿直的,听着众人私底下议论,忍不住便骂:“在你们眼里,打胜了仗是天气好,给你们也能打赢?如今败了一个个就开始充能耐,一个个就都用兵如神了!”
崔茵默默收了针,昨夜没睡好,打算早些回去补觉,穆小将却忽然叫住她,将袖口里一包油包给了她。
崔茵推辞,他偏要她收下。
“我母亲遣人送来的糕点,我不喜欢吃,太甜了,就留了一包给你。”
崔茵心里其实是想收下的,打打牙祭也好,他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客气了。
打开一瞧,竟是金灿灿的豌豆黄。
她没忍住当着人的面就拿着帕子捏着咬了一口。
入口非常浓郁的豌豆香味,且也不知是怎么做的,竟是入口即化。
好甜。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馋了,崔茵感觉比她以往吃的任何一种糕点都好吃。
........
另一边,幕府,傍晚。
多智独自前去为袁大人复诊施针。
袁大人似乎精神依旧有些昏沉,半卧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随意问他:“昨日与你一同前来的那位小友,今日怎未同来?”
多智道:“她今日想早些休息,攒了几天的衣裳也还没洗,没时间来。”
多智自然想要崔茵跟着一同来,好吃好喝,且一个人分量能跟两个人一样么?
叫他日日打包,小僧也是要脸面的。
可崔茵被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来,还说自己不想吃那些东西。
可笑,昨夜一人啃了半只烧鸭,连鸭骨头都嚼碎了慢慢吞下去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好在,这位大人真的很宽和,他替他施针过后,大人依旧留他用膳。
他的身子似乎好转了些,甚至还披着大氅下了塌,与多智打探起军营中他们的伙食:“我看你们都有些瘦,是不是伙食不好?”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多智心坎上了,他连连点头,“每日里两个白馒头,一碗粥,一碟小菜,偶尔能有顿肉菜。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旁人还没有白馒头吃。我倒是吃的习惯,只是我的朋友娇生惯养惯了,难免吃不惯这般清苦吃食。”
这回其实多智也想着打包,可当着那位大人的面,他便不好意思说这话。
可无需多言,袁大人身边那个护卫已经轻车熟路的将一整只他没舍得碰的烧鸡包了起来。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袁大人似乎格外喜欢多智,亦或对军营中一应颇感兴许,问了他许多。
后见多智说要带回去给师兄弟,他还特意命人取来厚实干净大氅,让他裹着吃食带回去,恐食物被风吹凉。
多智还没被人这样认真仔细对待过,只觉得感动,却也连忙摇头,笑说:“大人且放心,我一路放在胸口里揣着最是保暖不过。”
这夜,并着前边儿营帐回来的王十七,三人吃着烧鸡与豌豆黄,频频感慨,只觉人生惬意。
多智吃着豌豆黄,还不忘与众人说:“你说那大人为何自己不吃?莫不是舍不得吃拿来感谢我的恩情的?我看他今日只吃了两口清粥。”
那样高大英武的男子,一顿膳食竟只吃两口清粥。
王十七听了笑骂他:“给你的自然是好的,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人家能缺两只烧鸡?”
崔茵也认真说:“兴许是不喜欢吃肉而已,兴许是吃腻了好的,只想吃些清淡的,给你吃你就吃呗。”
此事过后,多智更将给袁大人治疗放在了心上,连胡太医后边治好了刘将军回来,亲自去给袁大人诊断,他也开始频频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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