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要事,说起来崔茵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病了许久,闷了许久,天也阴了许久。
如今盛夏正好,满湖菡萏亭亭玉立,再过些时日秋风起,便只剩残荷败叶。
她许多年没有好好看看满湖的菡萏,满湖的夏色。
......
盛夏长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湖面碧波澄澈,风平浪静。
满池莲叶层层叠叠,荷风袅袅,船夫轻轻划浆,画船轻泛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日头正中,暑气蒸腾。
行至湖心,莲叶密密匝匝遮去天光,船舱反倒闷得厉害。
案上置的冰块消融得极快,半点凉意也未曾留下。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以及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
崔茵抬手拭去鼻尖细密的汗珠,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袁允倚着围榻端坐,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冷玉般的俊美面庞上不见半分汗湿,一袭白衣,仿佛周遭的酷暑都近不得他身。
崔茵嘀咕问他:“为什么你不热?”
袁允姿态雍容慵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答道:“心静,自然生凉。”
崔茵心间无力吐槽,她从来不喜欢藏着掖着,索性直接问他:“他们都说你当了中书令,那你如今耽搁在这里,难不成又是因为我的缘故.......”
袁允闻言,垂眸。
想承诺她许多东西,可忽然间意识到他能给的承诺,未必是崔茵想要的——可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
身居高位,许多已经不是一己之力能决定的。
“崔茵。” 他语声放得极柔,“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孩子再长大些,我便放下一切陪你。”
如今,委屈她先陪自己几年。
“别这样。”崔茵微微僵住,而后轻声打断他。
她眼神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贪念,更从未想要叫他为难。她知晓让他放下一切随着自己太不切实际。
且,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思?
崔茵酝酿了半晌,说:“如今这样便很好,你心怀苍生,身居其位便能护万千百姓安稳。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能做的比你好。”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袁允耳中,却句句都像委婉的拒绝。
袁允一语不发,身型微僵,他许久才低声道:“不需要他很大,十多岁,我便可以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说了,真的不必。” 崔茵摇了摇头。
金灿灿的日光落满她的碧绿衣裙,在纤长卷翘的睫羽上流转。每一次眨眼,都晃出细碎的光影。
她容貌明艳动人,恍若谪落凡尘的仙子,说的话却是叫人望尘莫及:“我不愿为了一己私欲拖累你。”
袁允眼皮轻颤,想说不是拖累,怎么会是拖累。
崔茵坦诚的道:“往后我想你了便主动寻你,也不算远。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见我......若是哪天彼此厌倦,也能好聚好散,谁都不会受到牵绊,也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和离一回,无所谓,和离多回,只怕要被人背地里叫神经病。
“我觉得这样很好,袁允,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为难你。可我也做不到被为难。”
是啊,挺好。
可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他要的,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昔日拥有相伴的时光时他不懂珍惜,如今幡然醒悟却只能步步试探。
袁允不愿逼迫她,也知晓无法逼迫,她能重新接纳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人非圣贤,理智是理智,情感归情感。一想到长久分离,心底便被孤寂与惶恐填满。
袁允仿佛梦呓般幻境中走过一遭,心中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怯懦,恐惧,低人一等的爱。
他会寂寞,会害怕。
他年近而立,年华一日日老去。
长久不见的日子里,她会不会对旁人动心?周遭趋奉之人络绎不绝,一想到这些,面色便隐隐泛冷。
崔茵对自己,许是只有简单单纯,甚至并不那么深的喜爱。且她的喜爱里夹杂着太多,不够浓。
可他对她,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
情爱算什么?
他想将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能给她。
过往蹉跎了太多岁月,也伤害过她,他如今只想着去弥补,不愿再浪费一日的光阴。
每一日,都想陪伴着,肌肤相触。
望着湖面成双戏水的鸳鸯,袁允嗓音不自觉染上沙哑的声音:“崔茵......”
船舱内暑气逼人,崔茵忍不住松了松衣领,不住用帕子擦汗。
她扭头间正对上袁允沉沉的目光,那双往日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艳光流转,摄人心魄。
崔茵下意识舔了舔微干的唇瓣,便听见他低低开口,语调带着刻意的引诱:“是不是热?你坐过来些,我给你扇风。”
在崔茵坐过来不久,他冰凉的手覆盖上她有些烫的面颊。
无奈道:“怎这般热,心中烦躁?”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步步撩拨。
可偏偏,崔茵无法控制的就吃这一套,多年前吃,如今还吃。
袁允身上是真的很凉。
周身肌肤冰凉,掌心,唇,齿皆是沁人的凉意。
力道沉稳,让人无力挣脱。
但......就是有些硬。
他的容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玉色光泽,乌黑双眸中氤氲着潋滟的光芒。
崔茵爬进他怀里,面色绯红,眼底渐渐凝起水光,又羞又恼,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偏偏身体却诚实地贪恋这份触碰。
这种奇怪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几乎叫她心情崩溃。
她想着,无所谓了,放纵一下吧。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只是手指罢了,她太敏感,几度难堪的想哭,太久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她有些生涩的死死咬着。
渐渐地,他冰凉的肌肤,也被她的体温熨得温热。冰凉的手指更是滚烫。
一番缱绻过后,袁允已然恢复了端肃模样,将她半揽在怀中,静坐望向窗外湖景。
只是他抿直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如今的情绪,或许并不好。
船驶过一片莲叶池,崔茵胸口的喘息依旧难平,她脸蛋红扑扑的,浑身泛起薄粉,整理着裙摆将脸垂下去不想说话。
可是显然方才很是舒服,乌黑的双眸软成了两汪春水。
袁允并未擦拭指尖,搂着她给火炉一般的她扇风。
崔茵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着,一时间懒洋洋压根方才的羞愧也忘了。
袁允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暧昧,渐渐生出些清醒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日后我们暗中私会做一对姘头?”
崔茵惊诧的险些瞪大眼睛。
“胡说什么,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无礼!”
“觉得难听?”他语声温和而轻缓:“我们该重新成婚,定下名分,日后怎样都好,至少不算偷情。”
第80章
湖心暑气蒸腾,将晚风尽数阻隔。
船舱闷得像一只密合的玉盏,余热不散。
羞耻无礼的字句从他那张堪称清冷无暇的面上,被以一种轻缓声线说出。
落在崔茵耳畔,无异于字字惊雷,只觉得荒谬至极。
成婚与偷情.......
老实说,这两种选择在她心中竟一时间分辨不清哪桩更令人惶恐不安一些。
虽崔茵知晓今时不同往日,可曾经依旧在心中留下了过不去的坎,而且,她又十分满足于如今的生活。
可若是就此沦为袁允口中的暗中苟且,偷情?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不好看,想慢慢退出袁允怀里冷静一下。
后背的那只手掌却贴的极为用力。
崔茵靠着他不语,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一时间竟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可话既说出口,他便不会再叫她继续掩耳盗铃。
都是成年人,明明方才那般的享受,如今又要做什么缩头乌龟?
袁允微微俯身,贴着她濡湿的鬓角,在她耳畔:“你害怕同我成婚,怕重蹈覆辙,我已经将所有过往纠葛一一扫清。你若是恐远离故土,思念家人,那更是简单.......一切都可依你心意行事。”
这些年,他时常回想从前那场婚事,彼时诸事仓促潦草,他亦是心绪沉沉,礼数排场皆草草了事。
其实许多,他都不记得了。
曾经数次想要回忆,都不知从何忆起,桩桩件件皆是人生一大憾事。
既有重来的机会,他只想认认真真重来一场,补一场正大光明的嫁娶,将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属于二人迟来的正轨。
唯有成婚,方能名正言顺。
他终日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崔茵低头想了想。
她其实很贪心,既贪恋他与自己相伴时的温存,贪恋他给自己全心全意的喜爱,能够献出生命的感情,没有谁舍得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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