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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起来,你是一个遵守秩序的好孩子。”


    “恰恰相反,我父母曾经希望我是,但我做得很坏。”倪若水腼腆地笑,“好像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我伤害。”


    医生专注倾听观察,在这一刻确信,面前的年轻人曾经受过来自家庭的情感创伤。


    原生家庭是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谈论的永恒话题,倪若水防备心重,只讲了近期他和父母幼弟通话时的一些事,不愿意过多地袒露,医生理解他的顾虑,有分寸道:“从你刚才分享的信息中,我其实能明显感受到你家人对于你的思念,以及你对他们的关心。”


    然而医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也发觉了双方是怀着一份稍显疏离的爱在联系。


    “Echo,如果让你形容你和父母及弟弟之间的感情,你想说什么?”医生温和地提问。


    倪若水安静不语,他在尝试组织措辞,该怎么说呢,他不确定父母现在究竟是爱他的时候更多,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他的时候更多,弟弟年纪尚小,大概只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因此哪怕是家人,他都无法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被爱着,这一认知让他难免失落。


    斟酌半天,倪若水开口:“他们需要我。”


    父母逐渐年老,弟弟正在一天天长大,他们未来总会有需要倪若水的时候。


    心理医生看着倪若水那双哀伤的眼睛,想,这是一个渴望爱、又羞于启齿的男孩。


    现实如此,倪若水默默接受了,说:“医生,请你给我开药吧,我想要快点好起来。”


    女医生望着他的脸,目光近乎怜惜,在她接待过的这类患者中,倪若水已经算得上是很理性、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了,她柔声道:“Echo,你特别棒。不用害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难,让我们一起克服它,好吗?”


    倪若水知道没有人能真正陪他面对那些痛苦隐秘、情绪崩坏的瞬间,但他习惯性地微笑,配合心理医生的话,对她说:“好的。”


    倪若水是最自觉的病人,遵医嘱没断过药,之后定时复诊,偶尔波动并不见起色。


    后来倪若水回国读研,在家里长住了一段时间,一不小心被父亲发现那些空药瓶。


    生过重病的中年人,对家中陌生的瓶瓶罐罐更加敏锐,他父亲是国企里的小领导,心思重,即使查到那些药的用途也没声张,一是怕妻子担心,二也怕刺激到倪若水,反而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直到邵京焱登门,来家里拜年。


    在最喜庆的日子里,大家一团和气,显出一种欣欣向荣之感,仿佛一切都会好转。


    倪若水父亲以为合适的时机到了,这才和倪若水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父子谈话。


    倪若水十分温顺,亲口答应他父亲:不钻牛角尖。之后更留意,将药瓶藏得隐蔽。


    正式同居那日,邵京焱帮他整理物品时瞧见了那个装药的小箱子,研究上面的锁,最后忍不住出声问倪若水:“宝贝,这里面是什么啊,还特意设个密码,搞得这么神秘。”


    倪若水当时反应过度,立即冲上前去,拍开邵京焱的手说:“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邵京焱不由愣了下,接着眉毛一扬,下一秒就伸手给自己掐人中急救,深呼吸道:“气死我了,我只是想帮忙,你怎么打我那么重!啊啊啊倪若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对不起……”倪若水赶紧抱住邵京焱,乖乖地给他揉手,内疚道,“我不是有意的。”


    邵京焱也演得差不多了,收声,眉眼黑沉沉地盯着倪若水问:“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倪若水笑了笑,在邵京焱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反问:“你呢,爱我吗?”


    邵京焱使坏,摁着他的脑袋吻了半晌,懒洋洋地说:“爱,倪若水,我爱你一生。”


    彻底分手那天,倪若水连夜打包行李,该丢的东西都被他一股脑儿丢入密码箱内,箱子本身的价格不便宜,扔了反倒浪费钱,所以那个箱子后来又跟着倪若水回到寝室,如今放在角落里生灰,他决心不会再打开。


    分手后的半年,不是都平稳度过了么?


    何况上周三,连父母也知晓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倪若水不必再隐瞒,更心如止水。


    午觉睡醒,他打算去图书馆学习,刚好将上个学期末续借的专业书还回去。


    倪若水随手翻开,检查一遍,不料里面竟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邵京焱过去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好开心。


    回忆瞬时复苏,倪若水记起了全部。


    那是他们同居之后的事了,正逢国庆小长假,他们说走就走,飞往泰国旅行。


    曼谷的落日时分,天边彩霞绚烂无比,他们一块体验高空秋千这个游戏项目。


    倪若水非常兴奋,在上去之前,先和邵京焱用手机拍了那张合影留念。


    粗钢索吊起旋转飞轮,慢慢升到最高点,整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湄南河像一条星光熠熠的金绸带,目之所及皆是风景。


    倪若水张开双臂拥抱穿过他的晚风,感觉到自由,他摆动着两条细长的腿荡秋千。


    “宝贝你别乱动,等会儿掉下去了怎么办!”邵京焱缩在他旁边,少见的紧张兮兮。


    他的右手始终紧握着身前的栏杆,邵京焱恐高不敢放,另一只手则笨拙地抓住了倪若水的手心,与他十指紧扣,期间往下方瞄了一眼,“我操这么高!”差点吓得撅过去了。


    倪若水却很有胆量,侧过身,拍拍邵京焱的胸口,安抚道:“别怕,我陪着你呢。”


    这句话挺有效果,邵京焱靠着倪若水,一副大鸟依人的样子,嘴硬:“谁说我怕了!”


    倪若水难得起一回坏心眼儿,“也是哦。”他轻笑着抽出手,随后肆无忌惮地伸展四肢,开玩笑道,“这应该很安全吧?邵京焱,你快看我——要掉下去咯——”


    恋人轻灵美好,宛如天际边一朵掬不起来的流云,邵京焱心跳剧烈,本能地行动,两只手握牢倪若水的白手腕,像双重枷锁。


    “倪若水,我抓住你了。”邵京焱在风声中喊,少年得志,笑得不可一世。


    “谢谢你啦。”倪若水俏皮道,“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恐怕会死得很难看。”


    倪若水以为他会说些「我们死了也是殉情」之类的情话,可是邵京焱紧牵他的手。


    邵京焱微笑的时候,很有一种蛊惑力,那样笃定地把他望着,对他许诺:“倪若水,你就算掉下去,也有我拽着你。”


    那一幕的邵京焱,倪若水永远忘不了。


    邵京焱经常问倪若水爱不爱他,答案是:他怎么可能不爱邵京焱呢?


    ——那就是倪若水心中唯一的答案了。


    倪若水如今拿着这张照片,表情无助困惑,他怔愣地流下眼泪,泪水哗哗地淌,那种针扎般的隐痛一点一点渗进他的骨头里。


    情绪如同毫无预兆就坍塌的雪山,倪若水整个人完全崩溃了,他被一股庞大的悲伤所击倒,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因为迟来,所以气势汹汹,不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倪若水捂住脸颊,那些泪就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这样痛苦?


    纪溪晚上回趟寝室拿衣服,打开门一片漆黑,他以为倪若水不在,可是灯亮后,他却被抱腿蜷坐在桌子底下的人唬了一大跳。


    “——天呐,若水?”纪溪蹲下去,慌里慌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你、你还好吗……”


    要如何描述纪溪看到的那张脸,倪若水长得漂亮,平时沉静,笑时明媚,然而眼前这个脆弱、忧郁、神经质的倪若水,却让他感到如此陌生,显露出一份惊人的美丽。


    倪若水累得讲不出话了,失神流泪,一道道泪痕凝固在他脸上,下一刻又有新的泪水冲刷下来,他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纪溪特别揪心,伸手替他擦眼泪:“怎么会伤心成这样啊,水,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看见你哭,我也好想哭……”


    倪若水头疼欲裂,呼吸困难,求救似的抓住纪溪的胳膊,小声说:“药,在抽屉……”


    纪溪似懂非懂,抬手抹了把泪,急急忙忙起身,快速翻找,高声道:“有药有药!”


    纪溪把那些药全搬出来了,一边倒水一边问:“若水你要吃哪一瓶,我给你拿。”


    最终每一瓶都吃过两粒,倪若水服下药后,情况渐渐趋于稳定,惨笑道:“纪溪,谢谢。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可能就哭死了。”


    “呸呸呸,”纪溪拖着倪若水的手,轻轻拍了三下桌子,“别老说晦气话,不吉利的!”


    纪溪过后又犹豫:“水,你真的没事吧?”


    倪若水正在用冰袋敷眼睛,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弧,“放心吧,我肯定顽强地活下去。”


    倪若水后知后觉地想,这就是分手后遗症吗?看来他是结束了一段要命的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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