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家明凑过来一看，满页的公式看得他头晕：“你这才看几分钟？就找出问题了？”


    俞周没抬头，从抽屉里拿出演算纸，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先补全了边界条件的推导过程，又用红笔标出需要修正的参数范围，甚至在页边空白处写清了两种可行的修正方案，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不过半个钟头，回信的框架就已清晰。


    他拿出信纸，用英文流畅书写，从理论漏洞到数据修正，再到实验设计的优化建议，条理分明，措辞严谨却不失温度。


    写完最后一句“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vised manuscript”，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搞定了？”老赵看得直点头，“你这脑子，真是天生搞科研的料。”


    俞周将信封放进公文包，嘴角难得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明天让收发室寄出去，别耽误了作者修改。”


    半个月后，东欧某研究所的狭小办公室里，伊万·彼得罗夫正对着桌上的退稿信唉声叹气。


    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指尖反复摩挲着前两次被《数学学报》退回的稿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投稿，若是再被拒，不仅今年的科研经费泡汤，连职称评定都要受影响。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敲响，传达室的工作人员举着一封国际邮件走进来。


    “彼得罗夫同志，有你的一封邮件，是《数学学报》编辑部寄来的。”


    伊万的心猛地一提，几乎是抢过邮件，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拆开信封，一张打印纸掉了出来，顶端没有熟悉的“Reject”印章，反而印着“Revise and Resubmit”的字样！


    他慌忙往下读，密密麻麻的英文修改意见映入眼帘。


    哪里的公式推导遗漏了关键步骤，哪组实验数据需要补充对照组，甚至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错误都一一标出。


    最后还附了两种修正模型的推导思路，细节详实得让他难以置信。


    “我的上帝！这是哪位评委？简直是我的救星！”


    伊万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地用母语大喊，惊得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纷纷探头。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第一个打给妻子：“卡佳！我的论文有救了，评委给了详细意见，只要修改就能发表！”


    挂了电话，他又抱着稿件冲向导师的办公室，声音激动得发颤：“教授，您看，评委不仅没拒稿，还帮我补全了推导过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负责的评审……”


    整个楼层都回荡着他的欢呼声。


    伊万捧着那张修改意见，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恩情——


    他不知道这位来自华夏的匿名评委是谁，却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下“感谢华夏学者的指导”，决心一定要好好修改，不辜负这份珍贵的帮助。


    ***


    完成了《数学学报》的第一次评审工作，效果颇佳。


    俞周又接连收到了几封邀请他评审的信件，他一一认真回复。


    俞周收到苑小桃的包裹时，正是研究所的午休时间。


    收发室的老张隔着窗户喊他：“俞研究员，你的包裹，从下洼乡寄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那个用粗麻绳缠了好几圈的包裹，指尖触到包裹上的粗布，仿佛能感受到小桃打包时的细心。


    回到办公室，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三个玻璃罐头瓶整齐地躺在里面，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浅黄标签。


    上面是苑小桃娟秀的字迹：“秋梨栗子膏，润肺止咳，温水冲饮，每日一勺。”


    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果香混着栗子的醇厚扑面而来，琥珀色的膏体透着光，质地细腻得没有一点杂质。


    俞周拿出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冲上温水搅匀。


    浅金色的茶汤里飘着淡淡的梨香，喝一口，甜而不腻，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连带着连日整理数据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小俞，你喝的啥？闻着挺香啊。”老赵端着搪瓷缸路过，忍不住探头问。


    俞周手一顿，耳尖微微发烫，轻咳一声掩饰：“没什么，就是润喉药。”


    “我怎么闻着像果子味？”小曹也凑过来，“你最近是不是大累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周围的研究员纷纷附和，都以为他是熬坏了身体。


    邝家明正好来串门，进来看到这一幕。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俞周耳尖的红意，又瞥了眼罐头瓶上的标签，心里暗暗好笑。


    什么润喉药，这分明是某人收到心上人寄来的东西，害了相思病，连喝口糖水都要藏着掖着。


    从那以后，俞周每天早上都会冲一杯秋梨膏。


    他特意把罐头瓶放在桌子上，每天能时时看到的地方。


    邝家明来的时候常打趣他：“这‘药’效果不错啊，你最近气色都好了不少。”


    俞周只是抬抬眼皮，没说话，指尖却轻轻摩挲着罐头瓶的边缘，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另一边，湖山县高中的传达室里，每天午休都挤满了取信的学生。


    这天，传达室的李大爷举着一个印着“首都研究所”字样的包裹，大声喊：“苑小桃！苑小桃在吗？你的包裹！”


    正和同学挤在人群后的苑小桃猛地抬头，心脏“咚咚”跳得飞快，她拨开人群跑过去，“师傅，我在这在这！”


    接过包裹时，她的指尖都在发烫。


    一看封面，心里就乐开了花。


    果然，是俞周寄来的。


    “小桃，是首都寄的吗？快拆开看看！”高春燕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周围的同学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探头。


    苑小桃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


    里面除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还有一个浅棕色的信封。


    她打开信封，一张黑白照片掉了出来，落在手心里。


    照片上的俞周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站在爬满爬山虎的研究所门口。


    阳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眼神清亮，比报纸上的照片更显精神。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文雅又挺拔的气质，像极了书里写的“玉树临风”的模样。


    “哇！小桃，这是谁啊？长得也大精神了吧！”


    “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


    “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俞周同志？”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苑小桃的脸颊羞得都红透了。


    “别说笑了，快去食堂，一会儿就没饭了。”


    她把照片飞快夹进课本最厚的一页里，笑着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点高春燕最清楚:“烂糊白菜配窝窝头。”


    旁边一个路过的同学抢着答:“不是，还有花椒叶饼子，香着咧！”


    第114章


    “走，快去食堂！”


    听说有花椒叶饼子，所有同学都来了精神，立刻拔腿往食堂奔去。


    苑小桃也抱着课本里夹着的照片，快步往食堂走。


    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可她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县高中的食堂是土坯墙搭的平房，屋顶漏进儿处光，门口早就排起了两条长队——


    左边队伍买主食，右边打菜。搪瓷缸子与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饭菜香飘得老远。


    高春燕眼尖，拽着苑小桃往队伍尾端挤：“小桃，花椒叶饼子在这！我看就剩最后一锅了，去晚了只能啃窝窝头。”


    小眼镜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镜框，从布书包里掏出儿张皱巴巴的粮票：“我这儿有两张二两的，你们呢？”


    “我这还有。”苑小桃摸出自己的粮本和粮票，这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现在倒正好派上用场。


    李雪也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玉米面饼子：“我这还有玉米面饼子，咱们凑凑，多买两个饼子分着吃。”


    四人凑够了半斤粮票，轮到她们时，掌勺的大师傅正用铁铲敲着蒸笼：“最后六个花椒叶饼子，要的赶紧！”


    那饼子金黄金黄的，边缘烤得微微发焦，刚出锅的热气裹着花椒叶的麻香和玉米面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苑小桃递过粮票，接过饼子，指尖被热气烫得直转悠，却舍不得撒手。


    饼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却软乎乎的，花椒叶的鲜麻混着玉米面的清甜，好闻得很。


    大家分开尝尝，高春燕三口两口啃了小半块，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窝窝头香多了！”


    小眼镜也吃得眼睛发亮：“这花椒叶带着股鲜劲儿，烙饼子香多了。”


    儿人又到旁边打菜的队伍排队，买上一份烂糊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