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写着“寄往首都大学农学院”，字迹歪扭却工整，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踏实与诚恳。


    打开信一看，里面没有半句华丽辞藻，一字一句，都像从泥土里长出来一般实在。


    “首都大学农学院的老师们：


    俺是个土里刨食、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的普通人，没读过多少书，就懂种地。


    如今天寒地冻，地里一片枯黄，不管是城里同志，还是乡下社员，一到冬天就缺菜吃，天天萝卜白菜，想吃一口鲜灵的绿叶菜，比啥都难。


    俺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攒下几包耐寒好活的菜种子，都是四处打听、细心留种、反复试出来的好品种，冬天也能长，割一茬长一茬。


    你们研究国家粮食生产问题辛苦了，俺把这些好种子也寄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够研究出来更多的好品种，让大家都吃饱饭。那俺这心里，就比啥都舒坦踏实。”


    再拆开随信寄来的包裹，一层层旧报纸掀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种子包。


    每一包上都用铅笔工整标注：茴香、菠菜、上海青、小白菜……全是农民同志多年辛苦积攒、精心选育的良种。


    院长捧着那包种子，语气沉厚而感慨。


    “好！这是农民同志对我们的一片厚望，我们一定要好好种出来，绝不能辜负乡亲们的心意。”


    张教授更是眼中发亮。


    他刚从西北、乡下调研回来，最清楚老乡们对冬菜、对粮食的迫切盼望。


    “院长，先给我们课题组分下来，我们一定好好试验，不辜负农民同志的盼望。”


    当天下午，农学院的院务会议上，院长当众把这件信拿出来，语气格外郑重。


    “同志们，这批农民同志捐赠的蔬菜种子，意义重大。这不是普通种子，是群众对我们农业科研工作者的信任与托付。”


    “所有种子统一登记、统一分配，优先分给各课题组试验田，分给有暖棚条件、有田间管理经验的小组，重点试种记录。”


    “张教授，你带的课题组刚从西北回来，最懂旱地、寒冷地区种植，优先多分一批。”


    “其他教授各领一部分，全院一起种，务必让这批种子尽快生根发芽！”


    会议室里一片振奋。


    在这个年代，农民同志寄来的感谢信与良种，格外让人心里发热，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所有教授都把这批种子当成宝贝，小心翼翼领回去，郑重安排试验田，只等天气一稳就下种。


    而苑小桃此刻正扎在隔壁课题组，被一群师兄师姐围着，屋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煤炉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暖意裹着浓郁的肉香，把窗外的寒风冻雪全挡在外面。


    头天一大早，胖师兄托人从校外供销社弄来新鲜大肘子与带筋猪蹄，都是当日现宰、皮肉紧实的好货。


    特意又把苑小桃邀请来，请她掌勺做一锅好肉。


    苑小桃看这肘子和猪蹄肉质新鲜，胶质满满，决定做一道冬天特有的美食，水晶肘子和猪蹄冻。


    她先一上手，便利落地将肘子和猪蹄洗净，将猪蹄从中间一劈两半，露出里面粗壮的蹄筋，全部放进大盆，用冷水浸泡两个时辰。


    然后，中途换两回水，修整干净，这样熬出来的冻才清亮不腥。


    她又将大锅添足冷水，肘子猪蹄一同下锅，丢进几片老姜、两段大葱、一小勺米酒焯水。


    几个师兄跑前跑后，帮她打下手。


    苑小桃亲自掌锅，把焯好的肘子、猪蹄整齐码进锅里，水量要一次性加足，入锅慢炖。


    火候、水温、下料时机分寸拿捏得极准，动作干脆又稳当，看得旁人暗暗佩服。


    锅盖盖严，火调到最小，不让一丝香气跑掉，就这么慢慢焖、慢慢炖。


    从下午一直炖到深夜，锅里始终保持微微咕嘟的状态，不滚不沸，只让热量一点点把肉里的胶质、鲜味全部逼进汤里。


    屋里香气一层比一层浓，先是肉香，再是筋香，到后来满屋子都是醇厚黏腻的胶香，飘得整个楼道都闻得到。


    隔壁课题组的人都跑来探头探脑，馋得直咽口水。


    直到熬到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皮肉、蹄筋一抿就软的程度，苑小桃才回到锅边，用小勺子一点点撇去表面浮起的厚油。


    这油撇得越干净，冻出来越晶莹，不油腻。


    接下来，她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拆骨、码肉、铺筋、浇汤，一环接一环，行云流水。


    看得师兄师姐们只有打下手的份，连插手都不敢。


    最后连盆端到窗外，借冬夜寒气静置一夜。


    只凭寒冷的天气与手艺，便能凝成最地道的水晶冻。


    此刻，正是揭盆时刻。


    苑小桃挽着棉袄袖子，指尖带着一点微凉，双手扶住搪瓷盆边缘，小心翼翼把盆从窗台上端进来，放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


    盆外壁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一层薄薄的白霜。


    胖师兄扑通扑通跑过来，其他几个师兄师姐也围过来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了一圈，眼睛一眨不眨。


    苑小桃微微一笑，轻轻把盆倾斜一点，又稳稳放平，然后伸手，沿着盆边轻轻一撬。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整块冻体与盆壁完美分离。


    她倒扣盆子，稳稳一翻。


    一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如同羊脂白玉一般的水晶冻，完整落在干净的粗瓷大盘里。


    瞬间，满室惊叹。


    “我的娘哎……”胖师兄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好看了吧！透亮透亮的，跟水晶似的！”


    大盘中央，整块冻体呈淡乳白微黄色，清透发亮，几乎能看见底下盘子的花纹。


    里面的肘子肉色泽温润，肥瘦相间，一层叠一层。


    再揭开另外一盆猪蹄冻，猪蹄筋呈半透明的浅褐色，均匀嵌在冻里。


    纹路清晰，层次分明，没有一点气泡，没有一点浑浊，平整光滑，如同精心雕琢的水晶玉器。


    香气更是绝。


    满满纯粹的肉香扑面而来，清淡醇厚，不油不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冒。


    林文博忍不住称赞：“小桃师妹的手艺真绝了，这么透亮的猪蹄冻和肘子难得一见！”


    周大海咽了口唾沫：“哎哟，光看着就太好看了，这哪是吃的，这像幅画一样，让人舍不得吃。”


    胖师兄也乐得开花：“小桃师妹，这肘子和猪蹄交给你果然没错。这冻过年端上桌，都能当主菜了！”


    苑小桃笑着拿起一把干净的薄刃小刀，刀尖轻轻一碰，冻体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顺着纹理，均匀切成厚薄一致的大片，每一片都冻是冻、肉是肉、筋是筋。


    冻体透亮如玉石，肉质粉嫩温润，蹄筋弹韧隐约可见，美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刚切好两片，屋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兴声。


    “老远就闻见了，你们又在捣鼓好东西了？”


    门一推，张教授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布包，正是上午刚分配下来的那批农民同志寄来的好种子。


    他本来是想安排给学生们，抓紧在试验田试着种一点，没想到一进门，就碰见了满桌的水晶肘子、猪蹄冻。


    这可赶巧了！


    张教授乐得开怀。


    苑小桃与一众师兄师姐连忙起身：“教授！”


    张教授放下种子布包，走到桌前看见晶莹如玉的水晶冻，眼睛瞬间亮了：“这是皮冻？”


    “是！”苑小桃笑着递过一双干净筷子，“教授，刚切好，您快尝尝！我们熬了整整一夜，冻得正好！”


    张教授也不客气。


    他轻轻夹起一片，冻体微凉，入口先是清、滑、爽、韧，水晶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醇厚的鲜，清清爽爽。


    紧接着是肘子肉的软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再一嚼，蹄筋弹牙劲道，胶质满满，唇齿留香，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一口下肚，浑身都鲜甜。


    张教授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好吃，清亮不浑，软糯弹牙，鲜香味正，比大饭店做的都地道！”


    “小桃啊小桃，你不光农业研究做得好，这厨艺也更好。”


    他笑着放下筷子，这才想起手里的布包，郑重把那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种子推到苑小桃和学生们面前。


    “对了，正事忘了说——”


    “咱们农学院，收到了一批农民同志邮寄过来的菜种子，院里高度重视，特意给每个课题组都分了一份。”


    张教授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位农民同志不留名、不图利，只想着让大家冬天吃上新鲜菜，这份心意太难得了。”


    “小桃，你心细手巧，种植又有经验，这批种子交给你，我最放心。”


    苑小桃看着眼前熟悉的油纸种子包，眼底掠过笑意，双手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