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大安嗷嗷叫着冲过来：“不许绑我大哥, 我和你们拼了——”


    这人又是哪来的？


    徊林的眉头皱得更紧, 锐利的视线看向大安, 大安吓了一跳，腿肚子都哆嗦了, 可还是战战兢兢地挪步过来：“我才不害怕呢, 你们快把我大哥给放了，不然, 不然我就要和你们拼命……”


    徊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这胖子也给我捆了，分开关。”


    大安力搏失败, 悲痛欲绝地道：


    “呜呜，大哥对不起, 我救不了你，没关系，大安死也和你死在一起……”


    船只按照规定的时间离开了岸边, 缓缓朝着彦京的方向行驶而去。


    徊林看着被带下去的大安，嗤笑道：“这年头，怪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好好一个男的，竟把一个女子称作大哥，是脑子有问题了罢。”


    末了，徊林想起什么，又道：“那个女子，先别送饭给她，只需看她快不行的时候，给点水就行了，不然怕又惹麻烦。等到了彦京，再把她交给官府，她不是想上船看看吗？那便让她看个够。”


    ***


    一日过去，第二日，船只逐渐北上，行至山水间，附近己经看不见毗邻的城镇。


    日头西斜，到了第二日傍晚。


    男子站在屋中，眺望远处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


    徊林走进来，说道：“时辰不早了，小侯爷可要用饭？”


    男子道：“不用，我不饿。”


    男子此刻己然换了一身墨染红衣，站在窗边，衣摆翻飞，神色冷漠淡然，额前绕了绛红的发带向后，利落地将黑发束起，马尾于身后飘荡。


    徊林看得眼眶泛泪，“小侯爷，您终于肯回京城了。”


    薛荔衣面无表情道：“我和你说过，我只回去一段时日，并不是真的要回薛家。”


    “是。”


    徊林顺从道。


    薛荔衣微微眯眸，唇边一抹讥笑。


    “只是，我昨日倒不曾想到，你会使用苦肉计来说服我？徊林，我们一同长大，形如挚友，当年你率真直爽，从不会做这种弯弯绕绕的心计之事。”


    徊林想起昨夜的情景，只觉得面上无光。


    他是奉了老侯爷的命令前来带小侯爷回去的，若小侯爷不回京城，他也不必回去了。


    于是，昨夜薛荔衣冷言拒绝时，他只好以死相逼，以内力化掌拍向自己的五脏六腑，并扬言，若小侯爷不随他回去，他便当场死在这里。他就是在赌和小侯爷的年少兄弟情谊。小侯爷至情至性，不可能看着他死。


    他赌对了，但却让小侯爷寒了心。


    徊林咬紧牙关说道：“小侯爷，属下在老侯爷手底下待了这么久，早己不是当年那个能与您说笑玩闹的毛头小子。”


    薛荔衣点点头：“是。你如今确实不是。当年的徊林己经死了。”


    徊林低着头，拳头紧握。


    薛荔衣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正要让他出去，余光却触及到徊林衣袖里露出的一截信纸。


    那信纸极其熟悉。


    薛荔衣倏然寒了脸：“你衣袖里的东西是什么？”


    徊林一愣，退后一步将东西藏起。


    “只是……只是属下早上给老侯爷写信时的废纸。”


    “拿给我。”


    徊林有些慌乱道：“小侯爷，是属下忘记将其扔了，废纸，就不必小侯爷费心过目了。”


    “我最后再说一次，拿给我。”


    徊林被那话中的霜寒惊得心神震颤，再三咬牙，只好走上前，将衣袖中的信纸递给薛荔衣。


    薛荔衣揭过，展开。


    他随即一笑：“你是什么时候，把我留在药馆的信带走了？”


    徊林见事情被发现，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全身微微颤抖。


    薛荔衣道：“回答我。”


    徊林肩膀轻颤，回道：“是……前日，小侯爷您离开后，属下带走的。”


    薛荔衣反而轻轻笑了：“敢带走我留下的东西，你的胆子如今竟这样大了？那我这小侯爷也换你来当，你可愿意？”


    “徊林不敢。”


    徊林立刻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薛荔衣寒声道：“滚出去！”


    徊林脸色灰白地站起身，埋着头转身出去。


    薛荔衣皱眉，飞速思索着。


    前日夜晚，他离开前留下了书信，可不曾想，书信却被徊林带走了，晏阿音和大安没看到书信，只看到地上的血迹，他们会怎么想？会如何做？


    就凭他对晏阿音那种性子的了解，恐怕，她会一时冲动……


    薛荔衣极速回忆着，忽然想起什么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叫住徊林。


    “等等。”


    徊林立刻停住脚步，转回身。


    薛荔衣拧眉道：“昨日早上，我似乎听到外头甲板上有动静，是什么人？”


    徊林斟酌着措辞，将事情如实道来：“昨日早上，有个女子不顾阻拦，强行闯上了船，同行的还有一个男子，体型挺胖的，那男子还叫那个女子什么大哥。”


    薛荔衣原本神色还算正常，可越听到后面，脸色越难看。


    听到那“大哥”二字，他的神情更是如坠冰窟，全身都往外冒着寒气。


    “他们人呢？”


    薛荔衣缓缓走到徊林面前，几乎是从牙关里逼出这句话。


    徊林不知小侯爷为何如此生气，低下头，惶恐道：“属下怕他们打扰到小侯爷的休息，便将他们二人分开捆了，扔到货舱里去了……”


    话还没说完，胸口己然遭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徊林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整个人往后摔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徊林却不敢叫疼，立刻翻身跪在地上：“属下不知何处做错了，求小侯爷宽恕。”


    薛荔衣一字一顿道：“带我去找他们。”


    “是。”


    徊林忙应声爬起，又问道：“那二人……属下命人将他们分开关着了，小侯爷要先去看哪一个？”


    “……女子。”


    “是，小侯爷随我来。”


    薛荔衣跟着徊林往楼梯走下去，没多久，到了货舱的门口。门外有两个护卫守门，护卫看见薛荔衣来，都恭敬地说道：“小侯爷。”


    徊林拿出钥匙，上前开门。


    背后，薛荔衣忽然问道：“她被关了多久？”


    徊林沉默片刻，低声道：“昨日早晨，我们的船只出发时，便己经将其关了起来。属下当时以为她是歹人，便没有让人送水和饭……”


    薛荔衣听完，许久都不曾说话。


    徊林忐忑不安，等找到钥匙开了门，薛荔衣忽然一字一顿地道：“下去之后，自己去领罚。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必杀了你。”


    徊林知道小侯爷这是真动怒了。从今往后，他也不必在小侯爷手下做事了。


    他一瞬间灰败了脸色，说道：“是。”


    徊林慢慢地将门打开，退到旁边去。


    第30章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货舱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分明近在咫尺，可不知为何, 薛荔衣却觉得脚步沉如千钧, 让他无法前进。


    她被关了整整两日！


    两日水米未进, 孤身一人被关在货舱里，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他。


    薛荔衣闭上眼睛。


    许久，他方睁开眼, 提起沉重的脚步走进去。


    然后, 他便在不远处的狼藉中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姑娘。


    她靠坐在杂物旁, 脸色苍白, 鬓发散乱，双手被绑缚在身后, 蜷缩在地上, 从胸口到膝盖的衣裳，溅染了一小片醒目的血迹, 再往上看，他看到了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虽然气息奄奄, 可眼里尽是坚韧冷漠的狠意。


    薛荔衣停住了脚步。


    哪处魂魄，似乎轻轻地震了一下, 让他平生头一次，心中生出些超出控制的无措来。


    好像那么一点微弱的火星，恰恰好在枯草丛生、贫瘠干涸的荒原上走了一遭, 被轻微的风一吹，就无法无天地燎了整片天。


    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静了下来，薛荔衣耳边听不见声音, 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走过去，在晏阿音面前蹲下，扶住她的肩膀。


    “有没有哪里受伤？”


    晏阿音看向近在咫尺的薛荔衣，目光涣散，眼睛似乎还没有聚焦。


    薛荔衣呼吸沉重，眉头紧紧皱着。她不说话，他不知道她哪里痛，也不敢动手查看，生怕触着她哪里，让她伤更重。


    他原以为她只是被禁了水米，没想到她还受了伤！


    是啊。


    她这样不要命的性子，若要闯上船，定会与他的人起冲突。


    她一个女子，又怎么敌得过那么多人呢？


    晏阿音反应了许久。


    她还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觉得谁都像薛荔衣。可她仔细定睛一瞧，才发现面前的人真的是薛荔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