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阿音心中也有些难过,伸出手,握住了薛荔衣的手。
他们从侯府出来,已经是第二天。
天已放晴,一辆马车停在侯府后门。大安把行李搬上车,坐在车辕上,看见两人出来,咧嘴一笑:“大哥,薛兄弟,快上来!”
晏阿音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晏阿音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一队禁军从街角拐了过来。黑甲红缨,肃然而立。红缨摆动,甲胄泛着冷光,后面跟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车厢是朱红色的,四角垂着鎏金流苏,车帘是明黄色的锦缎,绣着五爪<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纹,很是气派。
晏阿音看着那辆车,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人是谁?
看起来像是皇宫的人。
怎么会……
皇宫的探子这么厉害的吗?
马车在他们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老太监,一下马车目光就锁定了晏阿音。
“想必这位就是晏姑娘吧?”老太监礼貌地说道,“皇上有请您进宫面圣一趟。”
晏阿音指了指自己,装傻:
“皇上找我?呵呵……皇上是不是找错人了,草民才第一次进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呵呵……”
薛荔衣一边问老太监一边看晏阿音:“公公,您没找错人吧?皇上找她?难道她和皇上曾经有什么过节吗?”
晏阿音心虚的头一个劲往旁边撇。
那老太监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薛小侯爷,皇上只是请晏姑娘进宫叙叙旧,没有别的意思。您若放心不下,可以同行。”
叙旧?
薛荔衣挑了挑眉,看向晏阿音,似乎猜测到了什么,没再说话。
老太监摆出一副“请上马车”的架势。
晏阿音一动不动。
……罢了,该来的躲不掉的,从她第一天到京城就该知道这件事情的。晏阿音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看着老太监不带走人绝不罢休的架势,只好认命,爬上马车,坐了进去。
一路上,她都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被邀请进宫的人不是她。
和她一点关系都没。
薛荔衣投来的“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的目光,她也当没看到。
没多久,马车进了皇宫。
金銮殿外。
老太监客气地道:“晏姑娘,请下车吧。”
晏阿音坐马车里,不动。
她还有些恍神。
不是,她怎么就莫名其妙进皇宫了?
薛荔衣瞥她,出声,打断了她飞走的思绪。
“皇帝请你叙旧呢,走吧?”
他刻意加重了叙旧两个字,似乎在谴责她瞒着他的事情。
晏阿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终于咬牙道:“去就去!谁怕谁!叙旧而已,只是叙旧的人变成了皇上而已,这有什么的……这有什么的……”
说完,她闷头跳下了车。
第34章
金銮殿。
晏阿音站在大殿中央, 觉得自己此刻很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她低下头,发呆似的看着脚下的地砖。
每一块地砖,描金细刻, 都是独属于天家的尊贵显赫。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 但一个字没进耳朵。
没多久, 她强迫自己拉回思绪,听到老太监有条不紊地读着史录:
“彦元二十一年, 皇帝下江南,轻车简从, 途经客云城, 因途中赶路疲惫, 于客栈休憩。是日, 遇一女子,抚筝饮酒, 相谈甚欢, 交心而对。”
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金銮殿上, 几个群臣面面相觑,无一敢出言, 心跳如擂鼓。
大太监觉察不对,挥了挥浮尘, 上前一步,示意剩下的人先行离开。
朝臣离开了金銮殿,殿内马上空旷下来。
彦元帝坐在龙椅上, 静静地听着大太监回禀的事情,目光沧桑。
“晏宁……”
他吐出这个名字,觉得恍如隔世, 昔日的画面如翻阅画卷般悉数浮现在眼前。
晏阿音也在发呆。
良久,彦元帝看向了她,平静又有些紧张地问:“孩子……晏宁,她怎么样了?”
晏阿音回过神,说道:“她死了。”
冕珠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彦元帝的手剧颤了一下,神色怔然。
“阿音,”皇帝看向她,目光似含期盼,“孩子,你叫晏阿音,是不是?”
晏阿音看向龙椅上的中年男人。
数十年居于高位淬炼出的帝王之相,让他即便已经苍老,也依旧威严。
晏阿音低着头回道:“是的皇上,小民叫晏阿音。”
彦元帝面上露出笑,伸手隔着虚空招揽她:“阿音,我是你的……”
“皇上,”晏阿音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鼓起勇气道,“小民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也已无其他相识熟人,更别说皇亲国戚。”
金銮殿中有一瞬间窒息的静默。
彦元帝停顿住。
皇帝怎么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这么明显的拒绝都摆在台面上了。
彦元帝怔然良久,失魂落魄,慢慢收回了手。
晏阿音低头,看着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鞋尖。
她实在太不喜欢穿裙子了,只要穿上裙子,她就只能端着走路。晏阿音小声说:“薛荔衣,我想回去了。”
薛荔衣自她身侧迈出,将她拉到身后,站定,朝彦元帝一拱手,“皇上,阿音身体不适,望皇上允臣先行带阿音离宫。”
彦元帝沉默少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夕阳橘红的光影从金銮殿敞开的大门洒进来,铺了一地。
彦元帝眼眶微红,抬起头,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开,直至一炷香燃尽,眼中有泪。
***
薛荔衣带晏阿音出宫。
彼时,等薛荔衣将马车调回来,来叫晏阿音的时候,晏阿音正站在朱红的宫墙下仰头看天。
“在看什么?”薛荔衣走到她身后。
见她一动不动,他也朝天看去。
此时落日归山,天际似乎望不到头,余晖洒在朱墙的金瓦上,泛着波澜一样的光。
“皇城的天,和江南的天是不是很不一样?”晏阿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薛荔衣注视着她的身影,没有说话。
晏阿音轻声嘀咕道:“你们看我进宫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敢看,其实我都在看……我们的马车路过一个宫殿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妃子,穿金戴银,锦衣华服,下个步辇,婢女都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崴了脚。”
“我娘曾经是江南顶顶有名的筝女……她身世苦,自小被人牙子卖进青楼,愣是练破了手,才把筝练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也喜欢用熏香,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寻常公子哥想见她一面都难。可后来生下了我,就什么都变了,她为了养活我,寒冬腊月跑去给人洗衣裳,抚筝的一双手洗得皲裂红肿,碰一下就钻心的疼。再后来她病了,整日整日地咳血,我跑到人家医馆外面跪着,求人家去看看她,可是大夫没有请到,自己反而被打了一顿。”
晏阿音试着抬起唇角,却终究没成功,失魂落魄地瘪着嘴巴。
薛荔衣低低应了声,忽然问道:“进宫很久了,一点东西都没吃,肚子饿不饿?”
晏阿音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下,转身看他。
他站在风里,一身绛红衣袍迎风猎猎,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就这样朝她望着,眉眼包容,是那副总含笑的模样。
迎着她的视线,薛荔衣继续说:“想回家吃也可以,出去下馆子也可以,你上次说那家鸿福酒楼的厨子做的松鼠鳜鱼好吃,有江南的味道,你今天想不想吃?”
风不听话,把晏阿音脸颊边的头发吹到她的眼睛里,刺得生疼,让人想要流眼泪。
晏阿音闭了闭眼睛,忽然用力抱住了薛荔衣。
薛荔衣闷声笑,“投怀送抱,头一次啊。”
晏阿音没理会他。
过了很久,才问:“我娘不许我跟一个只看重美貌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薛荔衣:“你有这玩意吗?”
晏阿音一顿,恼羞成怒,双脚腾空跳起来飞踢了他一脚,又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他衣裳上,等到擦干净了,才闷闷地说:“今天不想吃松鼠鳜鱼。”
“那吃什么?”薛荔衣沉默片刻,迟疑道,“你不会要我下厨吧。”
上次薛荔衣下厨,那火点得老高,差点就把屋顶烧没了。
晏阿音扑哧一声笑了,又绷住了,清了清嗓子说:“不好吃就罚你。”
“罚我什么?”
薛荔衣好似对她发狠的字眼很感兴趣,笑了一声,拉着她往外走去。
“罚你三天不吃饭。”
“太没威慑力了,你不如说罚我一晚不许进你房间。”
“……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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