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中只剩下帝后两人。
窦漪房侧过脸,在刘恒的肩上贪恋地蹭了蹭,又轻轻拍了拍他:“陛下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刘恒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间,只低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尖锐无比的石子,骤然砸在窦漪房心上。
她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推开刘恒,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委屈。
刘恒被她推得跌坐在地,脸上满是茫然:“漪房,我……你听我解释……”
他不是有意忘记给她双亲追封、供奉一事的。
窦漪房的眼眶瞬间泛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你我成婚多年,不想今时今日你竟已有了新人了……”
“什么?”
刘恒面上的茫然更明显了:“漪房,你、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窦漪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快要哭出来,声音哽咽:“除了这事,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我?”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打理琐事,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帝王坐拥天下,怎会只守着一位皇后,迟早会纳妃选秀、充盈后宫。
她嘴上不说,心底却早已犯起嘀咕,又有近两个月未能与刘恒好好说上一句话,这下更是彻夜难安。
从前在代国,那样清贫却美好的岁月里,刘恒眼中只有她一人。
可如今他身为大汉天子,权倾天下,身边诱惑无数,还会像从前那般,只守着她一个人吗?
这份不安像一根难以发现的细刺,藏在她心底许久,几乎要包裹进最柔软的心头肉里,此刻被刘恒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彻底挑了出来。
刘恒见她委屈得这样,心里又急又疼,连忙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伤心躲开,急得要赌天发誓:“漪房,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别人!”
“从前在代国,现在在长安,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我整个人都是你的,绝不会负你半分!若我日后违背此誓,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窦漪房望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心疼盖过了一切,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发这样的誓,是存心让我不好过吗?你若是死了,那我可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深宫之中的闲言碎语、帝王家的身不由己,让她不由得心慌。
在代国的时候,他们朝夕相伴,眼里只有彼此。
可如今他是天子,她是皇后,周身皆是规矩与窥探,那份纯粹的温情让她既珍视又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刘恒连连摇头,数九寒冬的天气,额头上却急出许多汗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刘恒拿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是我忘了给你父母追封,没有同你一起祭拜他们,这些时日还忽视了你,没有陪着你,才让你心中这般不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不要哭……”
窦漪房听到了他的解释,眼泪却掉得更凶。
殿外的橘月与垂青分神听着殿内的动静,从低低的说话声忽而转为了哭声,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进去一看究竟。
好在没过一会儿,里头的哭声渐渐停了,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相视一眼,悄悄退到远处,不敢打扰殿内的两人。
哭累了的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的不安与惧怕,尽数被抚平。
刘恒垂下眼眸,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眸,轻轻俯身,微凉的唇如落雪般点在她的眼皮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窦漪房浑身一僵,随即闭上眼,那微凉的触感驱散了眼角的灼热。
意外的,有几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舒服。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带着未散的鼻音,嗫嚅道:“……别停。”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长长的眼睫轻垂,遮住了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俯身吻过她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
一个接一个。
他吻得轻柔而缱绻,将满心的愧疚、珍视与爱意都融进这个吻里。
窦漪房没忍住睁开眼,看着爱人近在咫尺的深情面容,大胆拉住他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襟,仰头吻在他唇上。
将这份浓烈的情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呲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殿中的紫檀木案几被撞得移了位置,接着又是一连串书卷被扫落的声音。
殿内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暖了。
第91章
年节后, 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 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 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 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 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 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 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 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 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 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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