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假的”，可相处下来，记忆与感情不是假的。


    真实世界的他们已经足够绝望，不必再重复这个过程。


    她也只能做这些。


    “你要做什么？”不妄扶着她的手一紧。


    黎扶抬头看向他，苦笑：“这回怨鬼世界没怎么吃苦，也没人追杀，但恐怕真的到绝境了。”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重。


    她从来不害怕危险，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怨鬼银鱼没有意识，如今只是一条游荡在苍辽的普通银鱼。


    或许会因为它的与众不同，天命之人杀起来要些时间，但只要不反抗，结局都一样。


    黎扶将人皇剑幡的剑身交到不妄手上，眼神平静真挚：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若是有能力，可否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带着人皇剑幡离开？”


    不妄心中一动：“你想救下屠仙与曲山？”


    黎扶点头：“在我死掉的瞬间，怨鬼银鱼与我一道死去，世界自然就破灭了，你若是能离开，那是唯一的机会。”


    至于出去还有九霄的围堵，又能不能成功脱身，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先渡过眼下之劫，才是关键。


    “不要！”屠仙击退蓬莱修士，“我既然入了人皇剑幡，与你便是一体，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能活。”


    黎扶声音笃定：“我若是死了，人皇剑幡会被重创，你们会重伤，却未必会死，而只要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能活着，又何必去死？


    闻言，屠仙抿唇，神情执拗。


    “你们好不容易获得自由，若是这回能脱身，就去找怨鬼殿，崎香虽然傲气，却不是什么坏人，之后小心行事，怨鬼势弱，努力保全自己。


    “尤其是曲山，你没事折腾折腾那两个仇人解气就好，别找九霄复仇。”黎扶继续交代。


    曲山咬牙切齿：“老子不需要你交代后事！你别给老子死了，说好杀上九霄的！”


    黎扶没有回答他们，只紧紧盯着不妄。


    她身上死亡的气息更重，但同时精血逆转，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不妄，答应我，带他们出去。”


    诛杀剑越来越近。


    片刻后，不妄声音嘶哑：“那你呢？”


    交代完后事，她自己呢？


    黎扶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人皇剑幡在你手上，我也赌一次吧，赌我死不绝。”


    只要死不绝，哪怕一缕魂、一丝怨鬼，只要这三千世界还有她的痕迹……


    她就一定会活过来！


    ——她就赌这个。


    她是黎扶，还未报仇，还未达成所愿，她不能死。


    不妄深深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他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抓住黎扶的手，将人皇剑放回去，眉眼变得温和：“一起赌吧，你若是想要保留一缕魂、一丝怨气，人皇剑幡就得在手上，这样才有希望。”


    黎扶盯着他。


    不妄一笑：“放心吧，我会带人皇剑幡出去。”


    黎扶眉眼微弯，声音轻轻：“多谢。”


    话音落地，她握紧人皇剑，倏地抬脚，朝着洪水倾盆而下的地方冲过去，她的身体冲向银鱼湖，逆着洪水，奔向诛杀剑。


    头顶电闪雷鸣，身侧暴雨不断，洪水汹涌，卷着凡人涌向身后被剑幡保护着的水城。


    他们朝着两个方向，一边是希望，一边是死亡。


    人皇剑紧握手上，精血翻涌逆转，朝着诛杀剑迎上去。


    “咻！”


    人皇剑破空声清晰，彷佛知晓此刻处境，剑身涌出无数怨气，一个狰狞鬼头从剑尖涌出，朝着诛杀剑张大嘴巴，欲要吞下攻击。


    “嘭——”


    天崩地裂，世界洪水震荡。


    黎扶再次喷出鲜血，眼前一黑。


    她忍不住苦笑，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如今的她，果然抵挡不住诛杀剑。


    好在，她早就已经猜到。


    自己撞上来与被对方彻底击杀，结果一样，但还是自己撞上来，才有一瞬间的时间差，才有屠仙他们脱身的可能。


    身体被贯穿，她的影子与银鱼影子重合在一起。


    死亡已经完全笼罩住她，意识变得模糊。


    耳畔，她甚至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杀掉了吗？”


    “马上，就剩一口气了。”


    “一条鱼竟然这么难杀……”


    “毕竟是强大怨鬼嘛，里面可是鬼煞主，幸好有前辈做的局，才能顺利斩杀鬼煞主。”


    ……


    “黎扶，去死吧。”花月声音兴奋。


    她透过剑下刺穿的银鱼，看到了同样被刺穿的黎扶。


    ——这一回，任她如何，也无法脱身。


    第87章 黎扶睁开了眼睛


    世界坍塌，构建的蓬莱修士消失。


    掌门不可置信看着消失的蓬莱修士，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张了张嘴：“九霄……竟然骗我们？”


    带着绝望与震惊，修士们全部消失。


    凡人身体也在一点点消失。


    世界坍塌，这是不可逆的走向。


    屠仙与曲山同时喷出鲜血，身体微微一晃。


    “靠，老子和他爹的九霄拼了！”曲山擦掉嘴角血渍，双目通红，额间绿纹闪烁，朝着黎扶奔过去。


    另一侧，屠仙与他同时动作。


    两人神情疯狂又狰狞，卷起魂幡，一起冲上人皇剑幡，世界马上就要碎了，按照黎扶的安排，他们现在应该趁机脱身，由着不妄带他们离开。


    但凭什么？


    黎扶将他们救出来，收入人皇剑幡，他们是队友，绝对不会看着黎扶死，而自己苟延残喘活下去。


    那便战吧！


    黎扶死、他们重伤？


    那又如何！


    即便是死，他们也要拉着花月、沉萧，拉着九霄之人，去给黎扶陪葬！


    两人冲向黎扶。


    还有人在问凭什么……


    明乐本是被人带着，顺着洪水涌向魂幡保存下来的水城，去寻找生机。


    但在黎扶逆向而过时，她哭得满脸泪水。


    为什么自己没有力量？


    为什么自己总是帮不上忙呢？


    从黎主大人救下他们开始，大人们似乎有很多麻烦，但他们总是帮不上，只能生活在黎主庇佑之下，无能为力。


    即便是现在，重回一年多以前的天灾，她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奔向黎主大人最后为他们留下的庇护所。


    可是，这庇护所又能坚持多久？


    世界开始不稳，洪水摇摇晃晃，波涛汹涌。


    明乐突然不跑了，停下脚步。


    她抬头问：“可是，凭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洪水之前，苍辽是个富庶的国家，父皇将国家管理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


    那时候，父皇将她带在身边，教她国事。


    父皇说，她这个未来皇位继承人必须了解苍辽，了解百姓，带他们过上最好的日子，让苍辽国人能永远安稳。


    更小的时候。


    她也曾经好奇过银鱼的味道。


    但父皇说，银鱼是供奉给仙人的东西，他们都不能动，他们还要好好养鱼，多多供奉……这样，仙人才能庇佑他们，他们才有好日子。


    千年供奉从不停歇，大洪水来了，来到苍辽这个无辜的国家，一瞬间毁灭他们拥有的一切。


    父皇寄希望于仙人。


    可是仙人不救！


    仙人说了那么多理由，横竖就是不救。


    黎主他们救了。


    被救下来的苍辽，并没有遭遇仙人所谓的更大劫难，他们建立水城，适应新的生存方式。


    “我们接受水上生活，只要活着，我们就都能活下去，哪怕是从头开始，可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明乐抬起头，任由洪水打在脸上，与眼泪融合。


    “暴雨、洪水又来了，如你们所说，更大的灾难确实来了，可这个灾难，分明是你们仙人带来的啊？”


    明乐嘶哑反问：“你们不救，黎主救了，你们带来灾难，还要杀死能救我们的人……所以，到底是凭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雷声阵阵。


    明乐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从心到身体钻心刺骨痛。


    她倏地转身，提起衣服，逆着洪水跑向黎扶。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就是想去，她就是觉得不能让黎主死去，不能让这一切……顺着仙人的心意下去。


    因为——


    凭什么！！


    小冬也停下脚步。


    转身，同曲山大人、屠仙大人一起，跑向诛杀剑与黎扶的方向。


    他喃喃：“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为什么一次洪水还不够，还要第二次？为什么不肯救我们？”


    他有很多的为什么。


    如果一定要死，为什么不为自己而死？为什么不为想做的事情而死？为什么不反抗之后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