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只要跟着黎扶后面跑就行。


    阿黎这个人，看起来冷清懒散，实则心肠很好，只要被她纳入羽翼下的人，就会被她好好护着，有黎扶的，就会有樊曦月的……


    朱财神摇摇欲坠，艰难开口：


    “我快撑不住了！”


    黎扶眼神一乱，手下意识去握樊曦月的手，想抓住她。


    樊曦月满脸泪水，张开五指。


    黎扶轻轻合上去，两人同时扣住。


    ——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像少年时候，双手紧握。


    樊曦月的影子在变淡。


    她着急说道：


    “我真的不怪你，叔叔婶婶他们都不怪你，我会帮你去解释的！


    “阿黎，如果修仙者太厉害，我们不需要你给我们报仇，好好活着最重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挚友是，无论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曦月！”


    黎扶身体往前，牢栏拦住她，曦月的影子越来越淡，她怎么都抓不住。


    “梨花是很好看的花，阿黎，别讨厌自己，你真的很好。”樊曦月看到黎扶身后，幽绿忘川鲜红的石榴，明明黎扶最爱梨花的。


    最后，她双眼亮晶晶，手叉腰大声道：


    “我走了，你真的别难过，七十年后我肯定已经投胎，这辈子我就嫌自己不好看，下辈子肯定长得比你还要好看！是好事，哈哈哈！”


    樊曦月幻象消失，她最后在大笑，让黎扶放心，不要难过，但大大的圆眼睛里面，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


    眼底深处，尽是心疼。


    樊曦月死了，这个世界关于她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不存在了。


    但阿黎还活着。


    这个世界上，更痛苦的总是活着的人，遗憾与悲伤，都给活着的人背负。


    黎扶不仅要背负这些，还有来自修行路上的残酷与危险重重，修仙者的虎视眈眈。


    ——樊曦月帮不上，只能让她不要为自己难过。


    第132章 桂花载酒，笑谈儿孙


    画面彻底消失。


    人皇剑幡落在地上，朱财神苍白着脸倒下去，屠仙、曲山从剑幡出来，赶忙搀扶住他。


    朱财神摆摆手，看向黎扶。


    对方还坐在原地，看着樊曦月消失的地方，没说话，也不再落泪。


    但看着便让人难过。


    好像有无尽的悲伤在蔓延，将心里挖个洞，缺了好大一块。


    黎扶想，爹娘、黎家亲眷、曦月，都已经不在，时过境迁，她哪怕强求，也回不去了。


    她如今拥有很多。


    可早在最初，她就失去了所有。


    几人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曲山率先开口，咬牙切齿：“黎扶你放心，我们会陪你一起，为你报仇！”


    他的仇，黎扶陪着他报完。


    今后，他们会一直陪着黎扶，去报她的仇。


    “对，想想曦月的话，她不希望你难过……”屠仙抱着牌位，坐在她旁边。


    银鱼游过去。


    将鱼尾搁在怨气当中，脑袋趴在黎扶膝盖上。


    怨气顺着它的尾巴，灌入黎扶身体，怨气在体内流动，填补心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妄轻叹口气。


    他捡起人皇剑幡，插在黎扶身后，又递给她一个石榴。


    黎扶看了他一眼，接过。


    石榴掰开，里面火红，一颗颗晶莹剔透，缓缓剥下一颗喂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


    不妄问她：“甜吗？”


    黎扶摇摇头：“有点苦。”


    不妄闻言，又把金钗拿过来，手指把玩着这支金钗，看向她：“樊曦月含冤而死，这金钗之上，竟然一点怨气都没有。”


    黎扶一愣，看向他。


    不妄声音轻轻，回视黎扶，眼神温和：


    “因为，时间回溯是真的，你在她死前，了却她的不解与执念，樊曦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不怪你，一点也不。”


    人只要有怨，就会生出怨气，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怨气足够浓郁，就会成为怨鬼。


    而樊曦月留下的金钗上，干净到一点怨气的痕迹都没有，她死的时候，是真的了却执念，没有留下遗憾。


    ——时间回溯。


    七十年后的黎扶去到当年，告诉了樊曦月真相。


    闻言，黎扶手指微颤。


    许久之后，她道：“既如此，她或许已经投胎，入了轮回，如她所愿，成为一个好看的、幸福的姑娘……”


    曲山笃定点头：


    “当然会，她是个好人。”


    屠仙与银鱼、朱财神三人，同时点头，赞同这个说法。


    不妄颔首：“对，我向你保证。”


    黎扶眉眼放松了些，她垂首，安安静静吃着石榴，声音轻轻：


    “再种一棵梨树吧。”


    “好。”不妄露出笑容。


    朱财神的能力真好，让时间回溯，黎扶见到曦月，她什么都做不了，但能告诉曦月真相，也让她自己从“自厌”当中解脱出来。


    不好是人，是因果。


    而不是梨树，更不是黎扶。


    梨花……


    仍然是一种好看的花，淡雅坚毅。


    “朱财神，多谢。”黎扶看向身后的人，眼神认真。


    朱财神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有些嘚瑟：“不客气，我这个能力很厉害吧？我早就说了，收我不亏！比他们可划算多了！”


    屠仙突然看向他，眼神隐隐变化。


    她的手指摩挲过膝盖上的亡夫牌位，明明没说话，却把意思传递相当明确。


    她也是想李长琰的。


    要不……


    朱财神惊恐，差点跳起来：“靠，人黎扶回溯的是七十年前，你那亡夫都死了上千年，这怎么可能回溯？！别做梦了！”


    七十年都足够费劲。


    一千年……


    屠仙想他死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朱财神无语。


    屠仙失望地收回视线，看着牌位长长叹口气。


    曲山同样失望，满脸嘲讽：“哟，不是说自己厉害得很吗？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银鱼点点头，表示赞同。


    谁让朱财神动不动就想拉踩他们，曲山几人看他相当不顺眼。


    朱财神：“……”


    他轻嗤一声：“你们就酸吧。”


    身后吵吵嚷嚷，黎扶吃着石榴，靠着人皇剑幡，缓缓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她手上一抓，一壶酒出现，倒入杯中。


    黎扶举起，对着石榴树淋下。


    ——若还有来世，愿你我一生，平凡无波折，挚友相交到老，桂花载酒，笑谈儿孙。


    ——曦月，再会。


    *


    九霄


    再次回来，比上次更沉默。


    也因着十大长老只剩下三个，显得九霄格外安静。


    三长老重伤，还在休养。


    含徽看着空荡荡的九霄大殿，只觉得大到吓人。


    自黎扶横空出世，九霄就再没有举办过九霄大宴，最后一次，便是黎扶从云梯登九霄那日。


    彼时九霄灵气缭绕，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这才多久，变化竟然这般大！


    “一次次与黎扶交手，一次次都是失败，她的实力在不断变强，如今又收一个时间能力的朱财神，我们还拿她有什么办法？”十长老一脸颓废。


    峨眉真人出现在九霄大殿上，声音冰冷：


    “濮业都死了，恐怕需要混沌城出手，二长老，向混沌城求助吧。”


    无水摇摇头，满脸嘲讽：


    “混沌城如果愿意出手，怎么可能导致今天的局面？还有那朱财神……如此强大一个怨鬼，竟然是修士制造！”


    想想就觉得脸疼与难受。


    他们制造的强大怨鬼，到头来，成为鬼煞主的助力之一，又给他们带来麻烦。


    含徽脸一沉，声音犀利：“混沌城是留了后手的，符文也给到我们，只是我们计划有误，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面对黎扶，真是谨慎不对，不谨慎，同样不对。


    在场众人又陷入沉默。


    花月忍不住开口：“长老，我觉得还是要请混沌城大乘尊人出手，黎扶已经强大至此，即将太虚，等她太虚之后——”


    无水冷笑：“长老说话，有你一个晚辈插话的道理？”


    花月一愣，再看其他人，同样面色不善。


    他们迁怒她了……


    花月苍白的脸更白了，摇摇欲坠，眼中有屈辱与难堪。


    十长老抓抓脑袋，嘟囔：“真是的，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傀儡替死符，吾命不久矣啊……”


    就这趋势下去，他必死无疑！


    花月身体一颤。


    沉萧握住她的手，恭敬行礼：“诸位长老，晚辈伤势过重，便不打扰长老休养，前去闭关，若有需要，随时传唤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