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她不认同吗？


    不妄看向黎扶，压低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扶摇摇头：“先等等看。”


    到底怎么回事，总能看明白！


    不妄闻言，神情凝重，站在旁边看着这骤然变化的一幕，终究是修仙界内斗。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可能强迫一个人的修为给另外的人？炉鼎？混沌城到底怎么将含徽变成炉鼎的？


    含徽与无极同样不明白。


    “你既不认同我的道路，就不必与我们同行。”吾明手上，红莲旋转，“助天命之人进阶大乘，若是飞升，你也算是为修仙界积了功德。”


    “功德？”含徽挣扎大笑，“哈哈哈！”


    真是越来越好笑了！


    她想到当年大长老他们的话，真是一个巨大的循环，当初，他们为天命之人无视黎扶、追杀鬼煞主、劝她消失……便说是为阻止灭世积累功德。


    那些死在追杀路上的修士，也在“积累功德”。


    现在，混沌城的尊人告诉她——将修为送给天命之人，助他们进阶，还是积累功德。


    如何不好笑！


    这世间、这修仙界，无非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信奉的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终究有更加强大的人，前来吃下他们！


    ——恶臭至极！


    源源不断的灵气被拉走，沉萧与花月修为攀升，已有大乘气息，同命绳“咔”一声，全断了。


    伴随着含徽身上血管爆裂，修为崩溃，她早已鲜血淋漓，脸上密密麻麻红色血管浸出鲜血，痛苦又狰狞。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疯狂——


    “我不认！”


    灵气拉扯当中，她体内修为逆转，欲要自爆丹田，带走花月与沉萧！


    含徽看了眼黎扶。


    一次次交锋当中，她终于必须承认，黎扶才是对的，她走的路、她的想法，都是对的，这修仙界、这九霄，已经脏透了！


    她想，若是能带走花月与沉萧，黎扶他们，就还有胜算。


    然而，黎扶微不可见摇头。


    ——含徽，做不到。


    坤越他们神色没丝毫变化，含徽想要自爆……不可能。


    果然，灵气在丹田当中逆行，按理来说应该炸开，可是，她功法修炼来的灵气包裹成壳，不给她自爆开的机会，甚至不让她操控自己的修为！


    只留下一个洞，源源不断将修为渡给沉萧与花月，完全就是一个血包。


    “功法……”含徽苍白着脸抬起头，看向坤越，“你们对我的功法做了什么……手脚？”


    她的功法是很多年前，师父收她入门时亲自教给她，后来，哪怕师父不再管她，因着这功法，她修为进展很快。


    乘云宗的人都说，若不是有风元，她即便再天才也不可能进阶这么快，风元倾囊相授，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


    她与师父关系极好，亲如父女。


    后来风元死时，她回忆这些年总是念着他的恩情，她发自肺腑崇拜风元，不仅将他当成父亲一般的存在，还视他为灯，指明前行之路。


    然而，此刻度华声音冷漠：


    “含徽，你以为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能拜修仙界第一天才为师，又被宗门悉心教导，短短时间进阶太虚，直接便做了九霄二长老……都是巧合吗？”


    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顺当到没有波折的一生，就是最大波折。


    含徽，自小就是作为炉鼎培养起来的。


    她注定了是沉萧与花月的养分、是他们进阶的血包，她这一身修为，从来就不属于她自己。


    如今能过渡修为，不单单因为手背上的法阵，还有那自小修行的功法，早已深入骨髓！


    含徽错愕。


    她身体止不住颤抖，筋脉断裂，四分五裂，但都没有此刻的恐惧令人绝望，当她以为真相已经够残酷与绝望的时候，这些人总会用事实告诉她——


    还不够。


    她哪里只是个笑话，九霄二长老、如今九霄话事人，在混沌城尊人的眼中，甚至连个人都不算啊！


    不仅这两百年，她这一生，她的辉煌与骄傲，都是一场空！


    她想到黎扶的话，想到之前的疑惑……


    含徽披散着头发，满脸血泪，双目赤红，任由灵气涌入沉萧与花月体内，不管不顾，只伸出手，想要抓住坤越衣摆，无奈距离太远，只能仰着头、艰难祈求一个答案：


    “他是谁？”


    她的师父是谁，那个被她当成父亲，那个收她为徒、带她回修仙界的师父，究竟是谁？


    坤越他们不会回答。


    含徽挣扎，披头散发显得格外狼狈，她在痛苦中执拗询问：“他是谁？”


    黎扶轻叹口气，那双熟悉的眼睛与崎香世界的眼睛重合，她缓缓开口，回答这个可怜人——


    “修仙界第一天才，乘云宗风元尊人，乃……始仙、分身。”


    第270章 沉萧，又是谁？


    始仙真是个聪明人。


    哪怕是被抹掉记忆的分身，也能敏锐察觉到自己存在的异常，修仙界的第一天才、长在所有瞩目当中的风元，竟然是唯一一个怀疑自身的人。


    当年风元问她的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


    不妄吸了口气，摇摇头感叹：


    “我们总是想不明白，始仙如果没有飞升，到底怎么活到现在，他又在哪里？如今，总算知晓了。”


    灵气枯竭时代，哪有什么进阶大乘的天才，芙崖子他们进阶不了，其他修士，同样进阶不了。


    但是，可以人造一个“天才”。


    让修仙界的修士不起怀疑，让他们依旧坚信还能通过修炼进阶大乘。


    不，还不止这样。


    风元是怎么死的？是追杀鬼煞主，又被鬼煞主杀死的！


    “风元与万象，一个是分身，一个是没参与飞升阴谋的弃子，他们的存在，与九霄长老们的存在一样，推着你成长、拉着修士去死。”不妄又道。


    只要窥得一角真相，过去所有的疑点都像是云消雾散，变得清晰起来。


    始仙于万年前就算到黎扶出现。


    又于万年前制造出朱财神、几千年前制造出容霜烬……他能做的、能算的，比他们想象中多得多。


    风元，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无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真相永远在他想象之外，他站在九霄之巅，鬼煞主与天命之人、十大金仙的旁边，突然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不是算计与阴谋？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手上端着的禅仙宫一颤，无极猛地看向含徽，难以掩饰眼中的震惊与……同情。


    含徽在得到答案瞬间，身体一软，摔倒在地。


    她头发凌乱披散开，满脸血泪，无视崩溃的灵气、消失的修为，蜷缩在三清鼎上，眼神呆滞，身上滚落六角天机鼎，轰然碎裂。


    她看着天机鼎，满脸木然。


    ——风元给她的本命法宝，没了。


    ——她要死了。


    “师父？始仙？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含徽蜷缩着大笑，身体剧烈颤抖，大口大口鲜血涌出。


    本命法宝已毁，她的身体正在被撕碎，举起手，她呆滞地看着手上鲜血淋漓，无声喃喃：


    “师父是始仙分身，那我是谁？”


    含徽是骄傲的。


    一门师徒二人，皆是天才。


    到如今，师父是假的、天才是假的、功法是假的、辉煌与骄傲是假的，命运……也是假的！


    她最后看向黎扶，也只相信黎扶，轻声问：


    “含徽是谁？”


    手与脚已彻底碎为灵气，从三清鼎进入天命之人的体内，她被撕碎，尸骨无存，此刻该有多痛？


    黎扶对上通红又崩溃绝望的眼睛，握紧人皇剑幡，指尖泛白，心中复杂难言。


    她曾经一直以为，含徽是个很典型的修仙者，生来就有一切，高高在上、虚伪又无情，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眼中没有任何人，骨子里就觉得自己“高贵”。


    但实际上……


    含徽学着守护苍生长大，一路修炼顺风顺水，天之骄子，又一腔热血，培养她的人只教她落不着地的大道理，不教她俯首垂眸看世界。


    她不仅是“高人一等”的修仙者，在修士当中，也是高人一等的“天才”。


    所以，她心怀天下，又不食人间疾苦，她一腔正义，又不看脚下尸骨，她奔赴正道，又不曾回头看遗漏的世界阴暗……


    这是一个矛盾的人，可归根结底，所谓生来就有一切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不过是悬浮着的空中楼阁。


    而她们交锋的两百年，含徽见到人间疾苦、脚下尸骨、世界阴暗，心中的坚守破碎、重组，那悬浮的空中楼阁，便无声落了地。


    于是，黎扶朝她一笑，回答——


    “含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