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有礼貌又懂事的小孩。


    等人走后，小孩开始烧水做饭，动作熟练。


    黎扶看着觉得不对，提醒：“你做多了，会吃不完。”


    小孩回答：“我能吃完。”


    于是，他撑到干呕才吃完，没停一会儿，继续生火做饭，肚子鼓鼓囊囊，又开始吃饭了。


    黎扶又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而且，这是你接下来的口粮，提前吃完，你会饿肚子。”


    小孩不听，摇摇头：


    “我吃完爹爹就回来了。”


    他还小，只知道这些东西吃完，他爹就会回来。


    这一次他提前吃完，还没到时间，没人回来，而家里没了干粮，他饿了整整一天，晕倒在屋子里面，幸好不远处的邻居时常查看，才将他救下来。


    当夜，小孩发起高热。


    昏昏沉沉当中，他见到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爹爹。


    也听到爹爹说：“我常在外，实在是没法带着他一起，年纪太小，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那就拜托了……”


    模模糊糊的意识当中，听到了他爹把他托付给别人。


    而他高热退去，人还没醒来，爹爹又已离开。


    他住在了这一家里面。


    小孩总是很沉默。


    他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家人，看到这家的父亲每日回来，抱起另一个小姑娘，将小姑娘放在脖子上，张开双手跑动起来，给小姑娘做木马，带小姑娘出去玩……


    小孩很不开心，他把小女孩推倒在地。


    小女孩哇哇大哭。


    这家人担心小孩，也教育他：


    “为什么要推倒妹妹呢？小小，是不是妹妹先招惹你？你应该说出原因，如果没有原因，那你不能这样做，你爹爹是个大英雄，我们都要像他一样，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小孩低下头，不说话。


    后来，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看到小女孩趴在她父亲背上笑。


    他又回了茅屋，坐在门外，眺望那条路，等待他爹爹回来，高高举起他，给他做木马，带他出去玩……


    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


    终于，他又见到他爹爹。


    “爹！”小孩欣喜冲过去。


    然而他爹爹着急离开，只是挥挥手，就带着一车车的粮草，领着一群战士们匆匆离开。


    小孩拼命追啊追，跌倒在泥里，跑得没了力气，还是没能追上车队，他被王城的人带了回来，邻居大婶给他换好衣服、给伤口抹上药。


    第二天，他又坐在门外等。


    从他孩童时代，等到了他长成少年，这十年间，沉阙数次路过，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最多不过是摸摸他的脑袋，再次匆匆离开。


    黎扶轻叹口气，没说话。


    不妄喃喃：


    “所以，这是沉萧的小时候吗？”


    少年终于有了离开的能力，他背起行囊，悄悄离开王城，追着爹爹的脚步而去，如今，终于不用再漫长等待，他可以去见他想见的人。


    人皇行走在人间，赶赴每一个灾难之地，为三千世界化解灾祸。


    少年一路追，风尘仆仆。


    但总是追不上他爹爹的脚步。


    每到一个地方，他爹爹已经离开，去往了下一个地方，于是，他又继续往前，继续沿着这条路行走。


    重复的一天又一天，等待好像从茅屋门口，换成了漫长一路。


    终于有一天。


    他追上了他的爹爹，在一座垮塌的山下面。


    他见到爹爹将下面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挨个摸了摸脑袋，他站在人群后方，看着神灵怜爱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他望着前方，再次开口：“我觉得人皇不该存在。”


    他扭头问黎扶，脸上带着笑：


    “你觉得呢？”


    黎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很清醒，不需要她的回答。


    青年又说：“娘躺在床上，看着大门等待爹爹回来，但一直等到咽气，都没能等到……


    “我不想等到咽气，我也不想追了，追逐的感觉真累啊，我应该直接去看，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青年自言自语，走向爹爹。


    一把刀插进胸膛，剖开心脏，他脸上溅满了鲜血，抬起头，一手是染血的刀，一手是人皇的心脏，他朝着黎扶一笑：


    “原来，根本看不出来啊。”


    他觉得很疑惑，好奇问：“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不必回答，他看着那颗心脏，继续低声喃喃：“有感情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痛苦，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受够了等待，我厌恶这种感情，这些能让人日夜痛苦的情感，就不该存在，应该彻底消灭掉！”


    他把那颗心脏吃了下去，双手沾满鲜血，对着黎扶放肆一笑——


    “我以后，再也不用等了。”


    他等待起源于、直到死都没能等到的母亲，等待成了执念。


    在此时此刻，他好像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黎扶望着他。


    一直好奇始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此刻，真相在他们眼前打开。


    以杀父开启的修炼之路！


    人皇心脏是特殊的，如果说世间灵气捉摸不透，那人皇心脏就全都是灵气，在被他吃下去的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


    彻底变了样。


    灵气成形，他拥有辨别灵气的能力。


    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出现了第一个修仙者，以杀父绝情入道。


    ——绝情道，始仙沉萧。


    ——从极善土壤当中，长出的极恶之花。


    黎扶与不妄久久没说话。


    不妄喃喃：“我从前以为始仙是与人皇有仇的人，或是天生邪恶，或是外来之敌……却从未想过，他是人皇之子。”


    黎扶看向前方，恍惚中看到王城的人皇殿，前面是救三千世界之功，后面是漫长等待之罪。


    极善与极恶，正反两面。


    沉萧在极善背后的黑暗中，选择了极恶，从此以后，人皇时代结束，一个无情无心的修仙者出现，拉开一个混乱时代。


    眼前像是有一面镜子碎裂，属于始仙沉萧的故事彻底消失，一切回到黑暗。


    结束了。


    不妄深吸一口气：“我们出去吧。”


    黎扶点点头，长叹口气。


    一切结束，而她看完沉萧因果之后，却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他的弱点都已经被他自己终结。


    从死亡的母亲，到等待的孩童时期，到追逐的少年时期，再到杀父修炼的青年时期，沉萧已经脆弱够了。


    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的始仙，是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所有可能影响他的存在，都被他彻底割舍。


    她转身便要离开，突然脚步一顿。


    黎扶听到了什么声音……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无比清晰。


    她立刻低头看去，在怨鬼世界最深处，仿佛血脉相连的心脏处，绿色藤蔓交织，编造出来一个巨大囚笼。


    而里面，似乎困着什么！


    第308章 凡人沉萧


    黎扶与不妄对视一眼，同时奔向囚笼。


    密密麻麻的绿色藤蔓缠绕在一起，密不透风，无论是用双眼还是用神识，都不能看清楚里面。


    “这是什么？”黎扶手指触摸藤蔓，看似和普通藤蔓没什么区别，但触手如同烙铁，她猛地收回手。


    不妄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一股怨气侵入，灼烂的手指伤口恢复。


    他摇摇头，眉头紧锁：


    “没见过，很奇特的存在，但应当是沉萧最隐秘的东西，被他藏在世界深处，定然非比寻常，我有预感——他让我们进来就是因为这个。”


    总不能让他们进来，只为了看他的生平吧？


    “有办法进去吗？”黎扶收回手，又问。


    不妄认真想了想，打了个响指，眼睛一亮：“我有个办法……”


    他嘿嘿一笑：“我用阵法开道门，偷渡进去，他的目的既然是这个东西，想来不会阻拦我们。”


    话音落地，双手结印。


    强大怨气翻涌，黎扶手一抬，黑色怨气注入不妄掌下之印，阵法一点点成型，朝着交织、缠绕的藤蔓而去，紧紧附着在上面。


    阵法中央，开出一道小门。


    两人对视一眼，身影消失在原地，顺着小门进入藤蔓当中。


    藤蔓囚笼内，漆黑一片。


    “咚”


    “咚咚——”


    进来后声音越发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地龙翻身，敲击在心上，敲得人神魂不宁，莫名不安。


    而黑暗褪去瞬间，两人看清楚里面场景，同时一震。


    怨鬼世界深处、藤蔓缠绕的囚笼里面，困着……


    一颗鲜红的心脏。


    心脏独立于囚笼里面，脱离血脉，却还是一下又一下剧烈跳动着，就好似还活着一般，每一下跳动，都让囚笼内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