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沉萧眼神警惕。


    下一刻，他只觉得神魂剧痛，意识深处控制不住出现一个个画面，那是……十万年前，他眼神逐渐呆滞，仿佛回到了当年。


    茅屋当中，病重的母亲躺在床上，望着门口方向，等待着。


    他那时太小，其实已经有些记不真切，只记得母亲一直在等，等到死都没能等到，于是，这就成了执念，从此以后，他开始继续母亲的行为，等待爹爹。


    但此刻，他清晰回到孩童时候，意识无比清醒。


    他问：“娘，你在等爹爹吗？”


    “是呀。”床上的女人开口，“我在等你爹爹，不过，我没有通知他，他赶不回来。”


    她知道等不到。


    但不妨碍她想念，望着门口不是等待，是思念。


    他不明白，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不通知他？


    女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如一汪春水，“因为我爱着的人，是守护整个世界的人，我爱他怜悯世人。”


    “你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小，你知道娘为什么身体不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随他走遍三千世界，我也想怜爱世人，但我只是个普通人，在长久奔波当中生了病，你父亲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才难能可贵。”


    沉萧愣住。


    “娘不后悔，人去做神的事情，总要付出代价，我曾与神同行，这就足够。”


    女人温柔抚摸他的脑袋，眼神眷念，“可惜不能陪你长大了，小小，你要好好的，不要去追神的脚步，神明怜爱世人，你是世人之一，不必追逐，就永远被爹爹守护着。”


    不必去追，只要站在原地，就能感受神明的爱。


    沉萧抬起头，望着黎扶，双目猩红翻涌，周身混沌之气不稳，咬牙切齿：


    “假的，都是假的！”


    他疯狂挣扎，试图挣脱开束缚，试图将神魂从那个世界里面抽出来，却没有成功，他一字一句：“黎扶，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黎扶神色不变，魂幡继续挥动。


    神魂意识当中画面一变。


    沉阙哄小孩睡着，离开了王城，他星夜赶路，不知疲惫行走在大路上，望着天上寒月，露出笑：


    “我只盼着世界无灾无难，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安宁富足的环境中，老人们从容老去，孩童们快乐长大，没有烦忧……我儿小小会和所有人一样，一生顺遂，不被灾祸、疾病影响。”


    快马过家不入，小孩追着大马哭喊。


    沉阙手背青筋凸起，加快马速，不敢回头看去。


    人皇殿战士问：


    “殿下，不先停下安抚小小吗？”


    “不用。”沉阙摇摇头，眼神坚毅，“山洪爆发，还有许多地方陷在灾难当中，我若是不尽快去阻止，会死很多人，山洪继续肆意，终会影响王城，小小年纪太小，若是山洪到来，怕是会陷入危险之中。”


    他阻止山洪，是保护所有人，包括“吾儿小小”。


    少年背上行囊，试图追上人皇的脚步，然而，总是落在后面，好不容易追上，却见神灵怜爱世人……


    又平一地灾祸，沉阙露出笑容：


    “我要世界安宁，我要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穿梭在三千世界，只要背起行囊就能出发，不会遇见灾祸、不会遭受危机……”


    他家小小也是众生之一。


    小小若想行走三千世界，只要背上行囊就能出发，虽长路漫漫，但一路平顺，无灾无难，不必像他母亲一样，在颠沛当中生病，影响寿命。


    ——时至今日，他终于做到了。


    第315章 结局（4）


    “假的！”沉萧疯狂挣扎。


    八人几乎拉不住他，咬着牙死死拖着锁链，才没让人挣脱。


    曲山忍不住在心里暗道，都这样了，还差点挣脱，这人真的能杀掉吗？！


    黎扶神情不变，继续挥动人皇剑幡。


    沉萧不想被她影响，然而神魂当中有个凡人沉萧制造的缺口，还没能修复，他只能再次被拉回画面当中……


    还是十万年前。


    等在茅屋门口的小小移开视线，他的目光从那条路移开，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方向。


    在那边，有一些王城凡人正悄悄站在树下，安安静静守着他。


    还有一群小孩，爬在树上，好奇地望向他。


    见这个一直看着大路方向的孤僻小孩终于看过来，那些大人们露出笑容，那些小孩从树上下来，走过来，邀请他——


    “小小，一起玩吗？”


    碎片从记忆当中翻出来，这些画面其实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过去每一次他都拒绝，这一次，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离开茅屋外，两个小孩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摘野果子吃。


    孩子们蹦蹦跳跳，大人们露出温和的笑。


    从这天开始。


    他每日要到天黑才被小孩们送回屋，一大早就会有小孩聚在茅屋外面，敲响他的房门，他们总是追在他身后，扮演人皇故事时，他总是扮演“人皇殿下”的那个人。


    因为，他是人皇之子。


    人皇将爱给予世间众生，众生用爱，包围着人皇之子。


    他不再死守在茅屋外，他才突然发现，原来王城这么大，原来人这么多，原来世界可以这么有趣……


    他的笑越来越灿烂。


    手上拿着摘的野果，带着一群小孩，呼啦啦冲进一户人家当中。


    他见到男人正举起女孩在院里转圈，女孩哈哈大笑，他笑着扑过去，男人便将他也抱起来，夹在胳膊下转圈圈，他和男人的小孩一起，放声大笑。


    女人为他量体裁衣，洗干净他身上玩闹留下的泥巴，扎上小揪揪。


    他可以走入任何一户人家当中，他们都会高兴地将他抱起来，将桌上好吃的东西放进他的碗里。


    ——当他不再拒绝爱，处处都是爱。


    人皇守护了一个温情、和乐的世界，他吃着百家饭长大，偶尔会见到人皇，那张和他相似的脸在看到他玩闹时，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于是，他回以灿烂的笑容，站在原地挥挥手。


    人皇继续行走在他的责任中，在三千世界各地平息灾祸。


    他在无数的爱包围下长大，他行走在自由的天地间，会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露出笑脸，会认为一棵树、一朵花，都在与他对话，世界万物，皆是可爱。


    等长大了。


    他可以背起行囊，去往任何一个地方，人皇庇佑，这广阔天地之中随处可去，不会遇见灾祸，不会遭遇不幸。


    他在这样的世界中，永远自由而快活，风吹起他的衣衫，天地之间，逍遥自在。


    他完全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他有很多的朋友，有一天，他还遇见一个心爱的姑娘，他们选了个都喜欢的地方，就停在了这里。


    他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和爱人有一个孩子，后来，他们这里遇到一点小灾祸，他的妻儿都生了病，他焦躁又烦恼。


    人皇赶来，救下他们所有人。


    他让他可爱的孩子骑在脖子上，笑着送别人皇殿下。


    人皇伸出手，摸了摸他和孩子的脑袋。


    他露出灿烂笑容，喊道：


    “爹。”


    这是他的英雄爹爹，他从不觉得孤单，不会有任何烦忧，因为，他爹爹永远守护着他。


    ——他爹爹不在身边，又从未离开。


    沉萧赤红的眼中流下血泪，神魂震荡，几近崩溃，他艰难看向黎扶，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好厉害的手段、真是好生厉害的手段！”


    杀人诛心。


    黎扶无论如何攻击他，他都不会如此痛苦，神魂更不会动荡不安，但她没有攻击他，她只是借由凡人沉萧制造的缺口，为他“造梦”。


    只这些画面，就让他神魂几近崩溃，十万年修为不稳，道心就快要破碎……


    神魂动荡，天命阵就跟着不稳。


    不妄终于破开阵法。


    黎扶看着沉萧，神情平静，像是神明平静地看着走入歧途的恶魔，声音淡淡：


    “我只是给你看背后的真相，给你看看……你本该过的日子，这是人皇沉阙辛辛苦苦奔忙，想为你创造的生活。”


    可惜，沉萧执拗了。


    人皇没错，错的一直都是偏执的沉萧，他从少时就走错了路。


    “不——”


    沉萧嘶吼：“我没错，这些都是假的！”


    他挣扎当中，锁链一条条断裂，含徽等人脸色一变，苍白着脸再次发动怨气，又是新的锁链缠着他，不让他离开。


    八卦阵疯狂旋转。


    “你不就是想杀我吗？”沉萧深吸一口气，明明神魂震荡，他却还能死死压着，赤红着眼大笑，“真仙不死，我可以只是这天地间一缕混沌之气，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