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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雨夜筹策,削藩收权

    林寅听完众人轮番进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缓缓站起身来,周身帝王威仪尽数铺开,殿内喧闹之声顿时停歇。


    他看着堂下这群功臣,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为难;


    于私他们有拥立之功,于公这算是政见不同,若无谋逆作乱,实难一刀切地去大行严惩。


    林寅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群臣,冷冷道:“好,看来你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顾继儒傲骨凛然,直言道:“陛下此言粗鄙,非君论臣之道,臣请陛下收回。”


    “......”武将勋贵们极为惊讶地看向顾继儒,没曾想他今日竟这般刚正执拗,不惜拂逆龙颜、直言规谏。


    林寅气度沉凝,冷冷道:


    “收回不收回,那要看到底是谁更有理!朕问你们,若非朕在江南肃清了甄家和四王八公的势力,以江南的财赋,去改革军制,制造枪炮舰船,安能得此天下?”


    “试问,江南那时没乱,如何这时就要乱了?”


    顾继儒俯身叩首,据理力争,道:


    “打天下与治天下不同,江南苦勋贵久矣,不改则无赋税以抗击胡虏,如今胡房已灭,若还执意破除旧制,只怕江南尊卑易位,秩序难安;若将此法推之于天下,则百年礼制,必将崩塌。”


    “履霜,坚冰至;臣不得不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宁死亦要进此忠言!”


    说罢,顾继儒连连磕头,整个青砖跟着咚咚作响,就连身经百战的勋贵们,都看得暗自恻然,心生叹服。


    林寅缓缓走下,将他扶起,顿了顿,缓声道:


    “好,那朕今日便将话说透。”


    顾继儒见皇帝不听,已是满眼焦灼,更加恳切苦劝,道:“陛下,三思呐!”


    林寅指着他,厉声道:“你闭嘴,朕说话的时候,别打岔!”


    顾继儒咽了咽口水,再不敢贸然插言、半句辩驳。


    林寅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字字铿锵道:


    “这头一件事儿,扬州春荒,乃是人为梗阻粮运、囤积居奇酿成的祸事,殃及万千饥民,此事触及民生根本;其中尚有人暗中行凶灭口、销毁账册、阻挠查案,罪无可恕!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麽?”


    此言一出,一众涉案勋贵心头一沉,再不敢跟着肆意妄言。


    毕尽忠鼓了鼓勇气,直言道:“陛下,可这江南新政......”


    林寅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丁是丁,卯是卯,不要混淆!”


    毕尽忠不敢直视帝王龙目,只得道:“陛下圣明......”


    林寅又道:“至于新政之举,朕知晓诸位心中顾虑重重,恐惊扰朝野、乱了千年旧序;朕今日应允诸位,暂缓天下全域推行。”


    “朕不强迫朝野文武百官都认同此道,只是在江南、京畿、辽东以作试点,试点之外,依旧沿袭旧日规制,保全士族封地,功臣爵禄一概不变。”


    “新政试行之后,若是果真祸乱地方、苦了百姓,朕自会下罪己诏,但在此之前,朕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干扰新政。”


    “否则,扬州之事,咱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这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一众勋贵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们深知引起灾荒、暗中灭口、梗阻公务皆是谋乱重罪,桩桩可诛,如今帝王已然让步,他们再无辩驳底气,只能隐忍闭口,不敢再发一言。


    毕尽忠率先叩首道:“吾皇万岁万万岁!”随后又是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林寅面色已没了表情,语重心长道:


    “诸位爱卿忠心可鉴,朕都看在眼里,朕也感念诸位随朕起兵定鼎山河的旧日情分;不想做那鸟尽弓藏之君,亦不想为那兔死狗烹之事。”


    “只是朕最后再叮嘱一句:守好自身本分,不要借着旧制礼法为由,再行祸民乱政之事,朕的耐心,终究有限。”


    说罢,林寅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得他们立在清冷大殿之中,心绪纷乱、五味杂陈,


    他们饿了一个晚上,饥肠辘辘,面对冰冷的珍馐,却不敢动筷,只得各自散去。


    林寅回到后堂,黛玉见他沉郁倦怠,赶忙凑上前来,拿着香帕轻轻擦着他额角的汗水,轻声道:


    “林郎,可是遇了甚么难处?”


    “嗯。”林寅看着眼前美人,点了点头。


    “莫不是他们不愿认罪?”


    “只怕还要更糟些。”


    黛玉思忖着,抿嘴笑道:“可是他们搬出了甚么祖宗之法,朝廷旧制?”


    林寅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你都猜到了?”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道:“历朝历代变法,守旧一派,都是这么说的。”


    林寅也笑了笑,便过她来,两人一同坐回了位子上,调起情来。


    这一张太师椅,堪堪容下两人,黛玉侧身挨着他坐下,身子不自觉往一旁微微躲闪。


    林寅坏笑着,伸手将她捞回怀中,不让她避开;


    林寅凝视怀中美人,视线久久流连在她清丽容颜之上;黛玉被他看得粉腮微红,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手指害羞地擦了擦了鬓边的发丝。


    林寅便握住她的手指,将那发丝取来,在手中缠了又缠,放在鼻尖深深一嗅,有股阳春之下,百花盛放的芬芳,淡而香远,诱人陶醉。


    黛玉见他总是这般痴痴的,伸手将那缕鬓发抢了过来,浅笑道:


    “一回来,不是占人便宜,就是犯起呆了”


    林寅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边吻了一口,却道:


    “玉儿生的这般倾国倾城,佳人在侧,我如何能不动心?”


    黛玉抿了抿嘴角,撇了撇眼儿,打趣道:


    “那我若是生的模样丑陋,林郎是不是......”


    林寅抢着打断了她的话,笑道:“那咱们就做最好的朋友,有说有聊,也是极好的!”


    黛玉气得满面通红,含情目都多了几分怒意,小粉拳用力捶了他两下,啐道:


    “呸,你若瞧不上我,我宁可一辈子不搭理你,也不受你羞辱。”


    林寅哈哈一笑,哄着她道:“我哪舍得呢,咱们是心灵契合,志趣相投,这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正顽闹着,羽衣军千户端儿,进来禀报道:


    “陛下,大臣们都散了。”


    “嗯,朕知道了......”


    “陛下,还剩治国公韩大人没走,只是坐在位上不动,奴婢猜想,他应该是想引起陛下的关注。”


    “老东西,又一个跟朕耍花招的。”


    “朕待会儿出去会会他。


    说罢,林寅挥了挥手,示意让端儿退下。


    端儿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这些佳肴已经冷了,几乎都没有动过筷呢。’


    林寅笑了笑道:“想吃就吃,有甚么好拘谨的?你们是朕身边人,难道还跟朕见外?”


    “让御厨把这些冷菜回锅加热一番,让羽衣军、锦衣军、扬州府衙的人,一块分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得嘞!陛下万岁!”


    说罢,端儿磕了个头,便兴致勃勃地退下了。


    黛玉见这些校尉丫头欢喜雀跃,也抿嘴笑道:“林郎,如何不给咱们留一口?”


    林寅笑着拍了拍她那清瘦的雪臀,便出去了。


    韩澄非见仁治帝来了,叩拜道:“微臣见过陛下。”


    林寅上前扶起道:“韩夫子在此,可是有甚么话要赐教?”


    韩澄非缓声道:“陛下英明神武,微臣才疏学浅,已无甚么可教的了。


    林寅带着些威严,一语双关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个人的学问终归是有限的,唯有他的德行无有止境;只要有德,便没有不能教的。”


    韩澄非何其机敏,自然领会到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圣明,臣......臣其实心中是站在陛下这头的。”


    林寅挑了挑眉,疑道:“哦?”


    韩澄非神色肃然,分析道:


    “武将浴血拼杀,是为了裂土封侯;儒生皓首穷经,是为了共治天下;与他们不同,信奉的是法家之道,商韩之学。


    臣认的是:尊君集权、明法峻赏、革故鼎新,不徇亲贵,唯以强国安邦、稳固皇权为根本。”


    “臣虽不能尽知陛下心中韬略,但臣知陛下为人,学问精微,计虑深远,必是一番宏图。”


    “正所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犬马之劳。”


    林寅听罢,心中颇有几分喜悦,毕竟若是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要背自己而去,未免太过孤寒惨淡了,


    他不禁流露出欣慰的笑意,点头道:“难得,难得。”


    “韩师能出此言,朕就并非孤家寡人了。”


    韩澄非话锋一转,正色直言,恳切道:“只是臣以为,陛下于手段上,尚有商榷之处。”


    林寅神色已温和了许多,抬手道:“请夫子赐教。”


    韩澄非眼光深邃,侃侃道:


    “陛下欲行千古未有之变法,破旧立新,则必然触动士林与勋贵根基,这就注定不被世人所理解;如此情形,只可雷霆手段,以威压制,不该心存柔念、退让妥协。


    陛下今日顾虑太过,看似顾全君臣情分,实则让群臣窥得破绽,倘若他们仍是阻挠新政,反而贻误陛下的千秋大业。”


    林寅更是点头,眼中满是赞同,拉过他的手,说道:


    “恩师所言,深合朕心,只是朕也有朕的难处......”


    “陛下既念旧情,却也该立规束权,以术驭之,不能任由他们做大,再走了前朝四王八公的老路。”


    “恩师既出此言,必有妙计,还请赐教。”


    “其一,陛下当给不给权,给尊不给实,财帛、美人、赏赐不断,令其安于享乐,耽于奢靡,无心政事。


    其二,诸如金陵、山东、湖广三省巡抚总督皆为勋贵,位高权重,不可再任地方,若不然,久则必成割据,不如即刻调任,令其嫡子承袭世爵、暂代地方职守,将这些勋贵尽数至京城挂职荣养,削藩宜早不宜晚,必须于其


    羽翼未丰之时,迟则有变。


    其三,陛下当大力拔擢变法新派,以成制衡之势,君不宜与臣争,帝不宜与官辩,今日之事,不可再有,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法家有言:“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林寅眼中光彩大盛,连声道:“好啊,好啊!朕亦有此意,就依你说的办。’


    “恩师进言有功,朕要重重地赏你。”


    韩澄非淡淡一笑,打趣道:“那还请陛下赏臣一顿热饭,臣已是腹中空空了。”


    林寅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是朕思虑不周。”


    “来人,让御厨再做一顿膳食,备上等好酒,朕要不醉不休。”


    羽衣军护卫道:“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了勋贵功臣们的干涉,仁治帝借着扬州春荒一事,大肆彻查江南全境,


    这一次的肃清更加彻底,曾经有梗阻漕运、粮抬价、勾结勋贵、祸乱民生的地方官吏、漕运把头、富商豪强尽数锁拿清算,


    此后江南的丝织、粮米、盐铁、漕运、市舶等产业,经办的大小官吏和商户,必须经由江南机造局指派,


    遇到灾荒之时,可由机造局统筹调度、跨县跨州调拨储备物资,就近分流赈济,避免因人祸而使得天灾加剧,


    由锦衣军、羽衣军设地方千户所,常驻巡查监督,各地寻案御史,也可独立稽查,越级奏报,避免机造局因权力过大,监管不及导致灯下黑。


    随后,仁治帝巡视江南,遍历应天、苏州、杭州等富庶重镇,检验新政成果,


    而江南经过先前一系列变法,加之御驾亲临再度整顿,江南士族、勋贵、乃至他们的故旧门生,皆被肃清或转封,


    以至于民间,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能者有其职,皇权直达每一个村落,百姓乐居、商贸规整,岁岁安稳。


    仁治元年,夏,


    随着江南得定,林寅这才率百官班师回京,他依照韩澄非的设计,


    将山东总督王子腾、金陵巡抚贾雨村、以及远在蒙古征伐但仍兼任两湖都督的孙武,各自升任中央之职,解除其地方实权;


    林寅在千挑万选之中,太子太保暂未确定之外,先择了韩澄非为太子太师、顾继儒为太子太傅,因为除顾继儒因品性正直之外,他有意避免勋贵对太子的影响;


    又于大明宫之中,文渊阁不远处,设立资治学庐,让太子离开深宫,毕竟他也不愿因教育不当,使得太子沦为软弱之君。


    只是随着黛玉先天宿疾痊愈,竟有了身子。


    朝局更生了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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