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光，顺着小鹿颤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站在铺子前的白发青年身上。


    落星城地处偏远，这里的修士大多是些修为偏低的散修，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五十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了整个修真界的浩劫，那段在各大宗门、散修集市被刻录在留影石里疯狂传阅的影像，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白衣。


    白发。


    那把通体泛着蓝光、剑柄上刻着古老魔纹的长剑。


    还有那种哪怕收敛了气息，也让人本能感到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那……那是……”


    “凛光剑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什么？！”


    “凛光剑尊？！那个一夜之间削平了十六个宗门的疯……那位大人？！”


    “他怎么会来我们落星城？！”


    谢初没有理会那些人八卦似的眼神，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楚秋时的脸上移开一分一毫。


    “跟我走。”


    楚秋时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小鹿和阿砚虽然吓得腿肚子都在打转，但依旧死死地挡在楚秋时身前，没有后退半步。


    小鹿更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冲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颤声喊道：“剑、剑尊大人！不管我们师傅以前和您有什么恩怨，那、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他越说越顺，胆子也大了几分：“师傅他老人家……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有……他有享受新人生的权利！”


    谢初:“……呵。”


    当听到最后那句“享受新人生的权利”时，楚秋时简直想当场挖个坑把这个逆徒给活埋了！


    这他妈和当场打谢初的脸有什么区别？！


    而当阿砚急急忙忙伸出手去捂小鹿的嘴时，已经晚了。


    谢初那双妖异的赤金色瞳孔早已瞥过眼，落在了小鹿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上。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新人生的权利？”


    谢初没有释放一点威压，那未带半分笑意的笑容激的小鹿寒毛倒竖！就像被某种大型妖兽盯上了一般，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连呼吸都被强行掐断。


    “他的命，就是我救的。”


    “这辈子，就该属于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肃杀的剑气直接撕裂了前方的空间！那道恐怖的剑气，几乎是擦着小鹿的头皮飞掠而过！


    “轰隆！！！”


    剑气斩在铺子后方那面厚达三尺的青石墙壁上，那石壁瞬间被切出了一道贯穿整个屋顶的巨大裂缝。


    小鹿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耳边一凉，几缕黑色的发丝飘飘扬扬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那道剑气再瞄准一点，那削掉的，就不只是头发那么简单了。


    阿砚只是堪堪用匕首挡了一下剑气的余波，他手里的那把附魔匕首便已经从中间哐当断成了两截！


    手背被恐怖的剑气划出一道口子，虽然不大，但依旧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血。


    疯了…这人真的疯了。


    楚秋时看着快被吓傻的小鹿和被误伤的阿砚，因为系统副作用而产生的眩晕感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怒所取代。


    他推开身前的阿砚，几步冲到谢初面前。


    “你他妈疯了吗？！”


    “他们还是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堂堂化神期，对两个连筑基都没稳的毛头小子下死手？！”


    楚秋时的身体还在因为那愤怒而止不住发抖。


    谢初看着楚秋时，那双赤金色的眼瞳里，并没有因为被指着鼻子骂而产生任何恼怒。


    相反，他竟然意外地感到心情愉悦。


    比起那个在幻境中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他更喜欢看楚秋时这副生动的模样。


    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生气、欢喜、担忧的模样。


    “我如果想要他死，他现在早该去地府报道了。”谢初说。


    他上前一步，逼近楚秋时。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疯了。”


    他低下头，揽住楚秋时的腰，鼻尖几乎要碰上楚秋时的鼻尖。


    两人几乎是负距离。


    楚秋时能闻到他身上的那种混合着极寒冰雪和浓烈魔气的味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初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楚秋时的脸颊。


    随后，顺着楚秋时的脸颊滑落，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乖乖跟我走。”


    楚秋时被迫仰着头，下巴被捏得生疼。


    “第二……”


    “尝试从我手里逃跑。”


    “如果，你能做得到的话。”


    楚秋时本以为他会说什么雷霆的话，结果这人说出来的话比他想象的更雷霆！


    这人真的是五十年把自己的脑子冻坏了！


    逃跑？


    他特么拿什么跑？！


    他现在是个连御剑都费劲的练气三层战五渣！要他从一个一剑能劈开无极阁主峰的化神大能手里逃跑？！


    咋不让他去单挑天道呢？！


    “谢初，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


    楚秋时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双手抵在谢初坚硬的胸膛上，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谢初的耐心显然在刚才看到那两个所谓的“徒弟”时，就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根本不想听楚秋时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人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


    他不会再上当了。


    “看来，你选第一个。”


    谢初没有理会楚秋时的推拒。


    他揽着楚秋时腰际的左手猛地一收，将楚秋时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谢初的右手抬起。


    “嘶啦——！！！”


    伴随着一声如同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在他们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虚空竟然被谢初徒手撕开了一道长达丈许的黑色裂缝！


    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汹涌而出，瞬间将那些货架绞成了木屑！


    “啊！！！”


    小鹿和阿砚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扯得连连翻滚，死死地抱住那根断裂的柜台腿才没有被吸进去。


    “谢初你大爷的！！你放老子下来！！！”


    楚秋时吓得魂飞魄散。


    谢初对于楚秋时的咒骂充耳不闻。


    他直接将楚秋时拦腰扛起，就像是扛着一个麻袋。


    等楚秋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肚子死死地顶在谢初坚硬的肩膀上。


    “你放我下来！我徒弟还在那！我铺子还没锁门啊啊啊！”


    楚秋时在谢初肩膀上疯狂地扑腾着双腿，双手死命地捶打着谢初的后背。


    但他那点练气期的力气打在谢初的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谢初扛着他，一步迈出。


    直接踏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翻滚着狂暴空间乱流的无尽黑暗之中。


    “师傅——！！！”


    “师傅！！！”


    随着谢初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那道被撕裂的空间裂缝，在一瞬间迅速合拢。


    铺子里狂暴的气流戛然而止。


    碎木屑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覆盖在满地的狼藉上。


    只有那道贯穿了承重墙的巨大剑痕，和被切成两半的柜台，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第104章 缠绵悱恻


    空间裂缝闭合，一阵天旋地转，楚秋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扔进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圈。


    “唔——”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脚下便踩到了实地。


    带着松木清香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散乱的发丝打成一团。


    楚秋时踉跄了一步，抬起头，入目的是连绵的山脉，翻涌的云海和玄天仙宗的山门。


    楚秋时都有点搞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以谢初现在的修为，带着个人破开虚空直达目的地不是难事，为什么不带着他直接飞进主殿，而是…要在山门口停下来。


    还没等楚秋时想明白，谢初的手已经交握在自己手腕上，力道大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走。”


    谢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淡然。


    但楚秋时不这么认为。


    非要说的话，就像冬天封冻了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流却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奔涌着。


    楚秋时想挣。


    没挣动。


    “谢初，你松手，我自己走！”


    没有回应。


    那只手闻言换了个姿势，从攥住手腕变成扣住他的五根手指，手心对手心，温度滚烫。


    楚秋时深吸了一口山风，把冲到嘴边的一串国粹给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