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几万，几十万记不清付过多少次这样的账单了，燕袭从来不在意。但现在，他第一次那么想要给一个人花钱时，他好像永远也花不完的钱却没了。燕袭既懊恼又烦躁。


    “就是贵！我上次听王星阿哥说过，去镇上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就要五块！五块钱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手里没有了柴刀的小女孩神色极不赞同的反驳燕袭。


    她本来就不喜欢燕袭，前面看见他帮阿哥背柴火都已经打算暂时不说他是妖怪了，可没想到现在却听到他说出这样“败家”的话，顿时更加确认了他就是坏妖怪。


    “才五块钱，这算什么贵，我还以为几十万呢。”燕袭表面嘴硬，可肩上本来背着毫不费力的柴火此刻却压的他胸口有些闷了。


    “几十万是多少钱？”小女孩有些疑惑的问他，“很多钱吗？”


    “几十万算什么多。”燕袭不屑道。


    “那你有吗？”


    “我当然有。”


    小女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还是用着看坏人的眼神看着燕袭，下一秒就听她很理所当然的说：“那你为什么不给阿哥钱？你弄坏了他种的菜，那些菜是阿哥要用来卖钱的。”


    燕袭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与六七岁小孩的博弈，他惨败。


    他想知道月亮现在什么反应，可其实自己的视线根本就没舍得从月亮身上移开过。


    月迟拿着柴刀沉默的走在了最前面，他根本就不关心后面的人说了什么。


    可燕袭还是心虚——他这几天心虚的次数比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心疼，还有对自己怎么这么没用的唾弃。


    他的钱本来就该都给月亮。


    他给别人花了这么多钱，轮到月亮时却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


    好没用。


    还弄坏了月亮辛辛苦苦种的菜。


    怎么这么没用。


    燕袭简直要被自责和对自己的唾弃淹没了。


    “我要是有钱了，我就会给阿哥花。”小女孩还在诛燕袭的心，但她似乎是不想让月迟听见。只见她走到燕袭左边，很小声的和他说，“去理发店虽然很贵，但是如果我有钱，我肯定带阿哥去。可是我没有钱，阿哥也没有很多，去很贵的理发店不好。五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阿哥可以买肉吃可以留着买衣服穿……阿哥这么瘦就是和我一样吃不饱……”


    到了后面，小女孩更是信誓旦旦的告诫燕袭，“阿哥是神仙菩萨，没有人对他好，他就会偷偷回到天上去。”


    “你虽然是个坏妖怪，但是你弄坏了阿哥的菜，你要给阿哥赎罪。你的钱都要给阿哥花。”


    “你说得对。”燕袭十分赞同的点头。


    小女孩看见他点头，立马跑去前面喊月迟，“阿哥。”


    “嗯。”月迟往边上侧了侧，给跑过来的她空出了一点位置。


    小女孩看着瘦瘦小小，第一次见月迟也是哭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可她大抵本就不是什么怯懦胆小的性格。


    她在月迟面前怯怯，只是因为某种原因的不好意思，也或许是怕月迟嫌弃不喜欢她。现在她潜意识的感觉到月迟不会不喜欢她之后，本性一下子就暴露了。


    “阿哥，我和那个妖怪说好了，让他给你钱，他答应了。”


    “他骗你的。”


    也跟着靠近过来的燕袭听见这一句，立马开口，“月亮，你信我，我可以发誓我没有骗她！”


    “阿哥……”


    小女孩左看一眼月迟右看一眼燕袭，最后还是打算听月迟的。


    “他没钱。”


    月迟手腕骨动了动，柴刀便砍去了放肆长到了路上的荆棘藤。他做这些的时候嫌衣袖太长碍事，便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裸露在外的那一截，在烈日之下白的好像会发光一样。


    和小女孩说话间，他眉眼是稍微下垂着看人的，冷漠和清冷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区分开来，他便在此刻如同一尊清冷而慈悲的神佛。


    小女孩仰视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没钱？！


    “！”她立马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瞪了燕袭一眼。


    “我只是现在没钱……不算骗人。”


    “呔！果然是妖怪！”


    本就对他没有多少的信任在此刻已经完全失去，小女孩瞪完他之后连路都不想要和他走在一边，故意绕到月迟前面的路走。


    “阿哥，那红毛妖怪还在偷看你，肯定不安好心，你快把他打回原形。”


    “打不过。”


    “那我们赶紧跑吧？”


    “你们想要跑到哪里去？跑到哪儿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燕袭突然插嘴，配合着说出的话，他还故意凶着脸一副恶狠狠的反派模样。


    “！阿哥，救命！妖怪要吃人啦！”小女孩也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以月迟为中心，绕着他慌乱逃窜去躲燕袭的视线。


    “救命？你阿哥自身难保，一样要被我吃掉！哈哈哈——咳咳！”


    “！！！”


    小孩子。


    嗯，还有傻子。


    月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他那双总是很难有情绪的眼睛，此刻似乎无知无觉的有了一丝浅淡笑意，一闪而过。


    这是真正独属于月亮的温柔，不是别人强行附加或是臆想的。


    心脏猝的好像漏掉了一拍，燕袭胸膛鼓噪着，头顶的烈日好像都没有此刻他盯着月迟的视线炙热。


    那些桀骜和凶煞此刻在他脸上完全看不见，耀眼的红发下，除了热汗便只是俊朗和赤忱。


    他什么都没说，连呼吸都不自觉克制。好像怕把月亮惊动。


    第21章 镜头之外（21）


    “阿哥，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眼见就快要到自己家了，小女孩悄悄扯了扯月迟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她以前只敢隔得远远的偷偷看，现在终于靠近了，于是鼓足勇气。虽然说好了明天可以摸一摸阿哥的手，但她怕明天阿哥要去干活没有时间，自己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偷跑出来了。


    想要见到阿哥一面，其实并不容易。


    步伐忽的顿了一下，月迟视线低了低，在小女孩明晃晃的期待目光中开口。


    “可你也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在两人身后一路跟着的燕袭眉头一拧，好似觉得也有些意外和……荒谬？


    ——他以为两个人就算不是亲戚也最起码是算得上很熟悉的那种。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一副副亲近仰慕到，几乎就是把月迟当成神仙一样供着的态度，而月迟对她那不算明显却能让燕袭都感觉得到的特殊。


    竟然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那凭什么？


    凭什么月亮要区别对待？


    小女孩听见月迟的话，顿时笑了起来，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满是稚气，同样乌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我叫——”


    “杨招娣！杨招娣——”女人怒气冲天的声音霎时间从不远处的院门口逼了过来，“你个死丫头，懒死鬼！叫你干点活就知道跑出去偷懒！杨招娣！再不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小女孩看着女人手里气势汹汹挥舞着的手指粗细的木棍，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她连忙回头对着女人喊道：“阿妈，我回来了。”


    说完，趁着女人还没走近，她看向月迟，“阿哥，我叫杨招娣。你叫啥？”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我和你爸在地里干了半天活，叫你把饭做好也不做，就知道往外面野！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跑外面去？我叫你跑外面！”


    女人拿着木棍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直接朝着小女孩的腿上抽打了过去。


    小女孩只站着没敢躲。


    “别打她。”


    “你再动一下手试试？！”


    月迟和燕袭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女人用力挥打下去的木棍被月迟用手拦住，他对着女人开口，语气冷硬。


    才从听见小女孩名字，和意识到她名字含义后下意识的沉默中缓过来的燕袭没想到，女人一走过来就这么直接动起了手。


    艹，这都什么破事。燕袭在心底骂了一声，立即抬手制止女人。


    女人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其他人似的，抬头瞥了一眼。没来得及管别的，只看见拦着她的人是月迟，顿时就好似怒火浇油，张嘴就开始骂起来：“呸，我自己生养的东西，想打就打了，打死也是我的事，轮得着你个晦气东西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滚开点，别把你那股晦气劲儿……”


    “你说谁晦气？有本事你再说一遍？”燕袭根本听不下去，他一下甩开自己手里原本拿着的锄头，直接夺过了女人手里攥着的木棍。


    他身材高大，长得也不是什么正派良善的模样，此刻阴沉着脸就更显得凶煞无比。


    女人好似被他突然夺棍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再抬眼又看见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把嘴里那些骂人的话下意识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