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但是，幸好，接住了。


    维金强忍着痛，一步一步把月迟背回了萨鲁斯的破烂小屋。


    他将月迟安放好在沙发上，没管自己溃烂的皮肉，转而去拿下挂在墙上的“雨衣”穿上，又一次往毫无遮蔽的门外走了出去。


    在腐蚀雨之中，维金拖着萨鲁斯的一条腿，勉强把萨鲁斯拖到了雨淋不到的地方，之后便再也没有理会过自己名义上的养父，而是完全地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沙发那又一次昏死过去的月迟身上。


    滴答、滴答——


    维金知道月迟不喜欢萨鲁斯这间脏乱的，充斥着机油味和满地机械残骸的屋子。


    所以，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门边看了月迟一眼后，便朝着沙发走了过去。


    他很小心地将月迟用斗篷包裹好，完全不暴露出一丝一毫的肌肤，而后又同样小心地把他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我救了你。


    但我不要你还我一次。


    雨滴拍打和腐蚀声之中，维金背着月迟，第三次闯入了稠灰色的雨幕。


    “维金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艾丽娅在听见三声有节律的敲门声后，立马兴奋地迎上去开了房门。


    可谁料，艾丽娅只是才瞥见从将将要打开的门缝就猛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她声音颤抖，“维金哥哥，你，你的脸……”


    维金背着人先进了屋子，等到把人稳稳地放到了小铁床上，他才开始伸出已经血肉糜烂的手解开去身上的“雨衣”。


    看见维金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艾丽娅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连忙转身跑回房间，双手捧着给维金拿来了下城区居民专门用来治疗腐蚀雨伤口的药。


    “维金哥哥，快把药……”


    “不用了，我没事。”是真的没事，只是痛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维金每次“返生”都是在重塑身体，那种强行把身体打碎再组装回去的痛比这些腐蚀雨带来的伤口要痛的多。


    “返生”会让他上一阶段身体所有的伤都被治愈，所以维金只要忍过现在的痛，等待下一次“返生”就好了。


    “可是……”艾丽娅眼眶红红的，“维金哥哥，会很痛。”


    手里的药被艾丽娅攥紧，一种早就埋下种子的恨意再一次被浇灌。


    可以治疗腐蚀雨带来的伤口和止痛的药在下城区卖的很昂贵，明明也只是上城区药店里最普通的一种。


    可因为下城区垃圾场的低等种没有购买资格，他们只能转手从别的地方购买。


    药贩子坐地起价，知道下城区垃圾场的这些人不想死在腐蚀雨之下就必须要买，价格一升再升。


    下城区垃圾场里的人能有什么收入呢，一份最廉价的营养液也要一星币，可他们每个月昼夜不停的去翻垃圾山，去捡各种各样的机械残骸也只能勉强换来一百多星币。


    而就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必须用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去换取药贩子手里的药。因为如果不换，不仅要忍受腐蚀雨伤口带来的溃烂性疼痛并且下个月也无法再去翻捡垃圾，那他们将彻底再没有一点收入。


    最廉价的营养液也买不起。


    灰色、疼痛、饥饿，这里同样也是下城区。


    艾丽娅也是需要在每个月最开始的时候去药贩子手里买药的“药奴”中的一个，维金不是。


    本来维金也是的，但自从艾丽娅是之后，他就不是了。


    哪怕维金是废墟垃圾场里眼光最敏锐的，哪怕他总是能见到最值钱的垃圾，他们的收入也根本无法从药贩子手里买到两份药。


    艾丽娅在很早之前就试图自己研制药，可每次都在刚刚看见曙光时失败——最关键的材料一直被上城区管控着，和药一样，她同样没有资格购买。


    “习惯了就不痛。”


    维金才刚把“雨衣”脱下挂好一说完，立马又走回到了小铁床旁边，他伸出手试图为床上已经没有任何意识的人脱下斗篷，让他躺的更舒服一点。


    下意识的，维金在手指碰到布料柔软的斗篷时，屏住了呼吸。


    大概真的是很昂贵的材料吧，能把钢筋铁骨都腐蚀成一摊黑水的腐蚀雨不仅没办法腐蚀这一片薄薄的布料，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斗篷还是干燥的、精美的，斗篷下藏着的人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被弄脏——除了摆边上那一个被萨鲁斯弄出了的破洞，一切都很完美。


    “他也是你捡来的吗？”一直记得自己是被维金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艾丽娅小声问了一句。


    “嗯。”维金同样很小声的应了一下。


    和维金已经蹲在小铁床旁边的艾丽娅睁大了眼睛，她愣愣地看着已经被维金脱下斗篷盖好被子的月迟。


    想了想，艾丽娅突然转过头满脸担忧但是语气又笃定地开口道：“维金哥哥，我们要把他藏起来吗？”


    “要的吧。”艾丽娅自己就给出了答案，维金哥哥每次在垃圾场里捡到的那些稍微有点价值就会被疯抢的机械残骸，如果不赶紧藏起来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像是看不够一样，小铁床旁边蹲着的两个人好一会儿才记得眨眼睛。


    艾丽娅想，他这么好看，比那些上城区的贵族omega…不，就是比她没被丢到垃圾场之前，被神教赐福的时候偷偷抬起头看过的、被所有人都夸赞仰慕的圣子大人还要好看。


    肯定要藏起来的。


    维金哥哥还是这么厉害，捡东西总是能捡到最有价值的，捡人也能捡到最最好看的。


    “他很厉害，我藏不住。”维金脸上和身体上的溃烂已经被他用布条包裹了起来。


    溃烂的地方太多，维金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活的木乃伊。


    在伤口全部都包裹好的时候，维金透过缺了一个角的镜子看了一眼，很丑，但是起码比那些大片大片腐烂的血肉暴露出来好看那么一点。


    “我第一次遇见他，本来是准备去偷他的钱的。”上城区的人都习惯用光脑支付，很少有人会再把现金放在身上。


    维金当时凭借着“返生”的效果混过了上下城区分界站的搜查，成功进入了上城区。


    偷光脑很麻烦，因为光脑有自带的追踪系统，很容易就被发现。


    维金会成为丙级通缉犯也是有偷过很多次光脑的原因。


    当时穿着斗篷，突然从街口走出来的月迟是极少会把现金放在身上的人。


    蹲在路边的维金那时候只是一眼就把他当成了目标，一路跟着他走到了武器交易店。


    “他真的有好多金币。”


    是金币，不是星币。


    维金在艾丽娅又一次瞪大的眼睛里继续小声开口，“有贵族当时看出了我是偷溜进上城区的，那个贵族用弩箭想要杀死我。”


    “他救了我。”


    “被‘犀照’追捕，他也没有丢掉我。”


    “他真的很厉害，一个人就能从由‘犀照’控制的反制系统里逃掉。”


    其实如果把自己丢掉的话，你根本不会受伤的吧。


    是因为看见我“返生”的模样，以为我真的是个小孩吧。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心软呢？


    小孩子最会骗人了。


    “维金哥哥，那他现在是睡着了吗？”艾丽娅没看见躺在床上的月迟身上有伤，也感受到了月迟轻微的鼻息，所以再次问起了旁边的维金，“那他什么时候会醒啊？”


    第65章 无法…（13）


    维金当然知道月迟不是睡着了。


    但萨鲁斯没有骗他，月迟身上的伤确实已经被处理好了。


    刚才把人安放在床上的时候，也他很小心地检查过了，没有别的会引起昏迷的伤，至少从外表看，是找不出原因的。


    所以维金也不清楚为什么月迟会突然这样昏过去。


    “不知道。”没有发现别的伤，维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生出了别的担忧。


    “哇，他是睡美人吗？”艾丽娅想起了自己还没被丢到垃圾场时看过的童话。


    “什么？”维金没看过童话，他的童年一睁眼就是灰色和垃圾。


    “就是故事里因为中了诅咒，只能一直陷入沉睡的公主。”艾丽娅和维金解释道。


    “沉睡的公主要被亲吻才能解除诅咒醒过来。”


    “他不是。”维金忘不了还在萨鲁斯屋子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时他被比他强大的萨鲁斯的信息素压制，连动都动不了。


    可，上一秒还仗着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就胆敢粗鲁冒犯的萨鲁斯，下一秒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心脏被贯穿，鲜血四溅。


    屋子里唯一还站着的那个人偏偏看上去比其他任何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都要孱弱，像是那种天生就被供奉，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千方百计且无条件献上的……维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以至于当时他才会这么冒犯地问出那句，你是人还是……


    那条虽然漂亮、精致到极点，却根本不会长在人类身上的，类似于尾巴一样的存在轻而易举就贯穿了萨鲁斯的心脏，贯穿了萨鲁斯精心打造的陨铁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