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銮玉再次运转体内灵力，他刚要往前，一抬眼却看见自己要追的人彻底没了踪迹。


    手里的茶还是烫的，向来傲气的晏銮玉难得有些挫败。


    “那就是你的机缘。”


    晏銮玉迅速转过身，按常理来说，这人竟然能让自己一路追还追不上，并且在自己毫无察觉之际就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他应该警惕忌惮，可是——


    晏銮玉看着面前这个白绸覆目的人，一瞬间竟然愣神了。


    当真是……似神仙菩萨无情端坐高台，却少眉心痣不能尽断俗世；如明月高悬，疏离冷淡。


    偏生冷的不彻底，疏离地又不远不近，徒惹人心生祸念。


    云外境有着得天独厚的气运集聚，出生在里面的孩子就没有一个是长的丑的。


    天下美人不过云外境，见得多了，再美的人于晏銮玉看来也不过寻常，更何况晏銮玉自己长的就不差，所以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会只对着别人半张脸就……


    心乱了。


    “可如果不是——”


    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晏銮玉开口想反驳，可说到一半却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而面露纠结之色。


    自己面前的人一副少年模样，看上去比自己年岁还要小上不少，长相也如此、如此……


    晏銮玉很克制地看了眼人，下一秒却又慌忙移开视线，心头恍惚。


    他下意识的低了低头，而后突然想到了慈生前辈说过，世间某些天生地养的大能明明岁过千百，却依旧喜以少年模样现世。


    于是，晏銮玉一改对着旁人那副矜傲模样，甚至于带上了几分没来由的小心翼翼。


    连开口都刻意放轻了声音：“可若不是小先生，我早被困于那幻境之中迷失自我，性命尚且难保又何谈机缘。”


    小先生？


    隔着白绸，月迟不远不近的看着眼前姿态完全算得上谦逊的人，难得有些莫名。


    毕竟“记忆”里，这位云外境少主可是对他厌嫌至极，每每遇见都是恨不得直接将他一剑劈死，回头还要嫌弃他会脏了自己的剑的程度。


    第128章 知他罪他（17）


    物归其主。


    月迟不欲再多说什么，他没理会破天荒摆出那般恳切姿态的晏銮玉，只转身就要沿着青石板长街离开。


    本能的抬腿跟了上去，晏銮玉甚至根本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了。


    唯有腰间与他心血相连的除岁剑嗡鸣颤动着。


    这要是平常，哪怕是再厉害的人物，晏銮玉都不会多瞧一眼。


    可……


    心跳的好快。


    怎么会这么……还是在幻境里吗？


    “别再跟着我。”


    月迟忽的回过头朝着晏銮玉说道。


    白绸覆目，并没有给月迟附加上病弱气，反而是因着这层遮蔽，催生出了一种近乎神性、又暗自透着禁忌意味的美。


    细雨绵绵。


    脚步被迫停下，晏銮玉的呼吸在那一刹几近停滞，视线无法自控地黏着在月迟身上，全然不顾那话里的冷淡和疏离。


    好一会儿，晏銮玉才想起来自己这样跟着人走所倚仗的理由。


    “小先生你不理我，我才跟着的……”他看着掌心那壶暗香氤氲的灵茶，开口道，“这并不是属于我的机缘。”


    闻言，月迟刚要说什么，头顶一道明显带着厌嫌意味的少年音却抢先一步开口。


    “少借机纠缠人不放了。”


    “你们外边的人哪个不知道，机缘这种东西，谁拿到手就是谁的。”


    “没拿到就去抢，杀人越货，挫骨扬灰……”


    “谁！”


    晏銮玉神色一凛，循声看去，只见屋顶上正盘腿坐着个眉心有着极醒目朱砂痣的红衣少年——赫然是先前幻境中被一剑穿心的宿氏族人。


    一丝视线也没分给晏銮玉，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上的宿昧支着脑袋，告状似的朝着底下的月迟开口，“哥哥，他好虚伪呀。”


    月迟没有理会他，只看向晏銮玉，“这壶茶可以为你续命三年。”


    闻言，晏銮手指蓦地收紧，白瓷在掌心微微震颤，以至于里面的茶都漾出几圈浅青色的涟漪。


    他下意识垂眸，让眼睫遮住了骤然收缩的瞳孔。


    “......续命？”


    也许是实在得来的太过轻易，那两个字自他口中说出时，明显地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犹疑。


    “是。”


    还想要说什么，晏銮玉抬眼，可下一秒身体却全然动弹不得了。


    月迟是真的懒得和他再纠缠，他抬手一下夺过晏銮玉手里的“春雨”。


    而晏銮玉明知“春雨”是能给自己续命的大机缘，偏偏这会儿被月迟夺走，竟然没有丝毫反应，反而盯着突然间近在咫尺的愣起了神。


    月白色的衣几乎要拂到鼻尖，无形涌动的暗香，以及那股晏銮玉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感，几乎向他整个人淹没。


    太近了。


    近到似乎能“看见”白绸之下，对方那双无欲无情的眼眸垂落的弧度——甚至好像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那清浅的气息拂过空气泛起的细微涟漪。


    这已经不是距离的拉近了。


    而恰似云端高悬的明月陡然降临在的眼前，近乎触手可及。


    如何能不叫人情难自抑。


    自出生起，二十四年，晏銮玉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尽管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却还是下意识将矜傲的牡丹冠低了下来。


    那壶“春雨”，连同屋顶上的宿氏少年，通通被他驱逐出了感知之外，只剩下……眼前人。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覆目的白绸之下，月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色的唇微微抿紧，形成一个略显不悦的弧度。


    体内被压制的“天道”残识又在作祟了。


    是自己太过冒犯，把人惹生气了吗？晏銮玉极其敏锐的察觉到了月迟那一闪而过的细微不悦。


    “抱歉——”


    下一瞬，晏銮玉只觉得下颌传来一道冰冷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月迟的手指禁锢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起头。


    晏銮玉甚至没看清对方月迟如何动作的。


    没有询问，没有预兆。


    微凉的茶汤，带着清冽的冷香，径直朝他微张的口中倾泻而下。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春雨”自白瓷壶中流出，流速平稳，分量精准，恰好是能让他被迫吞咽、又不至于呛到的程度。


    冰冷的手指依旧箍着他的下颌，完全掌控着他吞咽的节奏。


    很快，“春雨”就落尽了，强势箍着自己下颌的手也随之收了回去。


    晏銮玉喉间滚动，唇齿间残留的清冽香气与方才那强制性、冰冷的掌控感形成鲜明对比。


    他怔然抬眼，只看到月迟正用着一方素白无纹的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方才触碰到的自己是什么肮脏至极的不洁之物。


    覆目的白绸之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喜无怒。唯有那微微偏开几分的侧脸和利落冷然的动作，泄露出一丝不耐的、已然将麻烦处理完毕的冷漠。


    月迟声音平稳无波，“不想死的话，就别再跟着我了。”


    权柄“春秋”告诉月迟，这整个世界其实只是一本名为《春秋纵横路》的话本。


    话本里的主角命途与天道相连，从爬纵横梯拜师太虚剑尊开始，一路斩妖除祟问鼎天下第一，最终飞升成仙。


    而自己便是反派，是注定要死于主角之手的恶毒反派。


    可偏偏景兴十三年他拼死登顶了纵横梯——就连话本主角都未曾做到的事，怎么能容许一个设定是毫无修炼天赋且恶毒的反派角色做到呢？


    他成了话本设定的变数，因此被天道所不容，一夜之间被天道夺舍，成了游魂。


    景兴十五年，被天道操控夺舍的“他”按照话本设定入少游城，为抢夺本不属于自己的机缘不择手段，以至于甚至将无辜之人害得惨死。


    其中就包括云外镜少主晏銮玉为求续命，拼着差点道心破碎才得到的机缘“春雨”。


    “他”偷走了“春雨”，因此埋下了最惜命不过的云外镜少主晏銮玉惨死的伏笔。


    现如今这壶“春雨”已经如话本所写的那般，落入了晏銮玉手里，月迟也算是斩断了和他所有的因。


    “哥哥，我不怕死，让我跟着你吧。”


    这声音来得极其突兀，清亮的少年音里带着几分细听才能察觉的、没有出处的疯。


    第129章 知他罪他（18）


    声音来自高处。


    屋顶上的宿昧说完之后，一下站起身，不过眨眼便动作轻巧的落在了月迟身边。


    依旧没有得到月迟的半分目光，宿昧也不在意，反倒是趁着这靠近的机会，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了月迟的唇上。


    “唰”的一声，绯色的桃花半掩住了月迟本就因为白绸遮挡而模糊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