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晏銮玉微微皱眉，并不认可这些话，但一时之间也无从反驳。他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早就已经好奇到了极点，此刻终于克制不住开口问了出来：“可否问一句，你到底是何人？”


    “想知道？”


    始终和晏銮玉保持着一段距离的白色身影长身玉立，满目荒芜一瞬生春。


    “想。”


    晏銮玉呼吸一滞，几乎半点没有犹豫说出了这一个字，与此同时也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好似不敢再看。


    “不是‘天生不凡’，不甘庸碌吗？怎么就低头了呢？”


    ……


    “真没意思。”宿昧颇为无聊似的叹了口气。


    只见众人追捧的，所谓仙门毓秀、贵不可言的天骄云外镜少主晏銮玉此刻正直挺挺的躺倒在了青石街地板上。


    看样子，怕是来个人朝他身上捅个几刀都醒不过来。


    “好嘛，别打我了，我保证听你的话，离他远远的。”


    被迫蹲回屋顶的宿昧往下瞥了一眼已经陷入重叠幻境还不自知的晏銮玉，语气不屑，“又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


    虽然骂也骂了，坏也使了，想了想，宿昧还是觉得不爽。


    “哥哥，就算你对他这么好，强行把‘春雨’给他灌进去了，他也蠢到破除不了‘春雨’三重幻境，根本吸收炼化不了呢。”


    屋顶蹲着的宿昧蠢蠢欲动，心里很想再次跳下屋顶凑到月迟面前，可他到底又还是因为先前那一指，对月迟的心狠程度有了顾忌。


    他抱着膝盖，脑袋垫在手臂上，一张俊朗自带天真气的少年面庞很轻易就让他摆出了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


    这要底下的是别人，不消几下说不定就心软了。


    月迟偏过头看他，白绸覆目，却遮不住他侧首时下颌绷紧的凉薄弧度，“你别再动手脚。”


    “凭什么？”宿昧像是没分到糖的孩子似的，语气满是不平衡。


    “？”月迟实在没懂这位宿少主。


    少游城数百无名尸一事如果要彻底解决，必须要云外境的人相助。


    而拥有重生前记忆的月迟自然也知道，“少游城”秘境有机缘可以逆天改命、洗髓续命的消息就是少游城宿氏主动透露出去的，为的也不过是将天生寿数有限的云外境少主晏銮玉引过来。


    甚至哪怕少主晏銮玉不来，只要有一个云外境的人被引过来了，宿氏族人都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了断了重生前被天道夺舍以“春雨”引发的因，月迟紧接着就开始计划改变“上一世”少游城满城覆灭的结果。


    “晏銮玉若是因你...


    “好不公平，对他这么好，对我却这么无情。还是把你的皮剥下来好了，剥下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看着别人，还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顶着少年模样，说着这样既怨夫又带着莫名其妙恶意的话，实在让人不想理会。


    “……”


    算了。


    死后还被困住魂魄，在这一方天地几百年都不得轮回，疯了也算正常。


    月迟折枝为剑，放弃再和宿昧沟通，直接威胁道，“再敢出手捣乱，影响晏銮玉炼化‘春雨’，那便小心你那些桃花。”


    宿昧当然知道这群云外境的人有用，可他就是不爽。月迟越将视线投注在这些人身上，他就越想将这些人皮全都扒了。


    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宿昧是真没想要和月迟动手，但偏偏月迟每次都那么心狠。


    憋着气撤销了偷偷施加在晏銮玉身上的阴阳逆转幻境，宿昧也终于从屋顶跳了下来，在月迟看不见的位置，他神色一瞬间阴鸷到了极点。


    可很快，在月迟将手中折下来的桃花枝递过来时，宿昧却是瞬间收敛，紧接着立马变出了一副极开心似的表情。


    迫不及待把月迟手里的桃花枝接过来抱在了怀里，宿昧眨了眨眼睛，胸前的金项圈在光线底下亮堂堂的，更不用说他眉心本就显眼的朱砂痣了。


    “晏銮玉若因你而死，少游城之危便彻底无法化解。”


    宿昧攥着桃花枝的手一顿，他脸上乍然间且或顽劣或乖戾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如同傀儡一般的漠然。


    好一会儿。


    似乎是想了想，宿昧歪头，有些讨好似的开口，“哥哥也知道少游城的事。”


    “那哥哥也是来救我的吗？”


    第131章 知他罪他（20）


    “少主！”


    宿昧正满心满眼期待着月迟的回答，可谁知下一秒，一群云外境的弟子突然出现。


    而早早便察觉了动静的月迟，在这些人出现之前，就已经侧过身，整个人刚好掩蔽在长街边的开满枝的花树下。


    “走。”


    他旋即朝着宿昧丢下一个字，似乎是想要避开这些人。


    宿昧手里还紧攥着刚得到的桃花枝，先前的话虚假顽劣中掺杂了多少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都已经这样了，差一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偏生却这样突然被打断。


    宿昧一时间神色晦暗，余光扫过那群云外境的弟子时，更是连杀意都没有隐藏住。


    走？凭什么？


    宿昧哪里肯走。


    他不仅自己不愿意走，连带着也不想月迟就这样离开。


    “这里是我的地盘，要走也是他们走。”宿昧怀里的桃花枝化作流光尽数纳入了眉心，随后便见他忽的抬手扯住月迟的衣摆，“哥哥躲着他们作甚？”


    “是不想看见他们，还是不想被他们看见？”


    “松手。”


    扯着衣摆柔软布料的手顿时用死了力气，宿昧眼睫垂下来，语气好似少年般天真，“当初那些把哥哥丢掉的人看上去那么讨厌哥哥，好像哥哥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一样……”


    似乎已经习惯这个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以及莫名其妙的疯劲。


    或是威胁或是挑衅，满口的话便是半个字的真意也没有，月迟根本不去理会。


    他在桃花山重生之前，身体还在被天道夺舍操控，那时候是“他”听到传言说，少游城秘境有无数有利于修行的宝物与机缘，便用尽手段硬是偷偷跟着学宫的队伍一同下了山。


    一路上“他”做尽了令同门厌嫌的恶心事，攒下层层恶名。


    其中就包括但不限于，遇到危险利用同门挡刀’因为嫉妒天赋修为比自己高的人，就不知廉耻千方百计勾引骚扰他们，试图破坏其道心。


    甚至利欲熏心，勾结妖邪企图抢夺别人至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虽然没有一件事成功，但也骂名远扬，人人厌嫌。


    “月迟”这个名字，只要落入别人的嘴里，下一秒紧接着的必然是厌恶至极的唾骂。


    被丢到桃花山，任由自身自灭，也是“他”勾结妖邪试图杀人夺宝未遂，却自讨苦吃反被妖邪重伤之后，太虚学宫的同门终于不愿意在忍受“他”了。


    “哥哥不要怕。”宿昧语气很轻，看见月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动手，以为是自己如同织造幻境那般下了“暗示”的话有了效果，顿时胆子更大了。


    “没关系，就算哥哥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我也不会讨厌哥哥。”


    “谁让我喜欢的是哥哥的皮呢。”


    宿昧忽然抬起脸，眼中迸发出一种诡异的光亮——是发现了绝妙乐趣般的病态兴奋。


    “对了！”他声音轻快地上扬，指尖无意识抖了一下，“我帮哥哥把那些人都杀干净吧？”


    宿昧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规划一场极其随意的游戏：“一个一个地，全都处理掉……这样哥哥就不用再烦心啦。”


    他的笑容在唇边绽开，看上去很乖，还带着讨好的意味，“好不好？”


    眼见月迟一直沉默无声，哪怕自己已经上手试图扯下他覆目的白绸也不理会，似乎已经陷入了诱惑和暗示之中。


    宿昧又靠近了些。


    然后，“啪”的一声——


    宿昧猝不及防间，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


    那记耳光来得无情又突兀。


    宿昧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黑发散在骤然泛红的颊边。


    先是骤然上涌的怒意，随后不过一瞬，他又怔住了，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仿佛连呼吸都压抑到好像停滞了。


    俨然傀儡人偶似的，无比僵硬的松开了扯着的衣摆，而后抚上了自己挨了打，发烫的侧脸。


    宿昧维持着这个摸着脸的动作，极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回头。


    “也这样打我……可你算什么东西？”


    脸颊上红痕分明，他蓦的低笑起来，可眼角却似有泪光闪烁。


    宿昧笑声开始很轻，带着一种怪异的、压抑不住的戾气。


    利刃出鞘，直对着月迟的心口而去。


    “你也去死吧。”


    “少主！怎么回事？！”云外境的人已经靠近。


    才斩断与晏銮玉之间的“因”，短时间内，月迟并不想再出现在云外境的人视线内，以防又牵连上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