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陵抱着他的千金剑，半点不管有路没路，抬脚便走。


    靴底踏过乌木砖，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仿佛那些扭曲的廊道不过障眼法。


    “小郎君——”


    身后靠近的东西见他始终不曾回头，甚至还径直往前走。顿时喊了他一声。


    吴侬软语，尾音切切，像是咬着唇说出来的，好不可怜。


    贺陵脚步半点未停。


    “小郎君，可以扶奴家起来吗？”


    那声音又近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丝丝缕缕直往贺陵耳朵里钻，逼的他不得不停住。


    听着耳朵里那娇俏的声音，贺陵半点不通风情，甚至不怜惜便罢了，还只觉得跟蚊子似的聒噪。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脚底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动弹不得。


    便是这样，他也不回头，只有些不耐的侧过脑袋。


    余光瞥见廊柱下倒着一个红衣女子。


    再一眨眼。


    那女子便到了贺陵腿边，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软软地垂着，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靴边。


    乌发铺了满地，几缕贴在雪白的颊边，衬得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瓷白莹润。腰肢更是收得极细，红裙下摆散开，隐约露出一小段光裸的小腿。


    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盈盈，像是含着将落未落的泪。


    贺陵目不斜视，几乎用了全力，强行抬脚往旁边挪了半寸，远离了那只就快要碰上他靴子的手。


    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


    “小郎君，为何不看我？”


    那红衣女子见他抬脚躲开，也不恼，反而痴痴笑了一声。指尖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慢条斯理地卷了卷，又松开。


    “不看我，是不敢吗？”


    “你看奴家一眼啊，奴家又不会吃了你。”


    她站起身，朝着贺陵凑近了几分，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再然后，身上堆叠的轻薄红衣便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领口便只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了一截锁骨。


    “奴家这张脸，保证是你喜欢的。”


    “……”


    好自信的女鬼。


    一时半刻脱不了身的贺陵沉默了一瞬。


    那红衣女子顺势仰了仰脸，似乎想让他看清楚。


    红纱灯下，一张完全找不出缺点的美人脸。


    朱唇皓齿，眉目风流，妩媚多姿。若是换个场合，换个没那么不解风情的，只怕骨头都要酥上三分。


    只可惜有皮无骨，假的很。


    “小郎君，你若是看奴家一眼，奴家不信你不心动。”那女子抬眸，眼波盈盈，满带情意地望着他。


    “是吗？”贺陵终于开口。


    他一张脸同样也生得极好。


    廊下的红纱灯照出他的侧脸，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几乎锋利。


    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招，身体还是像在被人试图操控一样。被迫停住步伐和这女鬼周旋的贺陵有些莫名的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这女鬼却这样信誓旦旦。


    “能让我心动的——”贺陵话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必然得是天下第一的美貌。”


    “你是吗？”


    那女子闻言，又痴痴地娇笑一声，笑得身子微微发颤，她对自己的脸显然极度自信，红衣的下摆在地上蹭...


    “你不看奴家，怎么知道奴家不是呢？”


    闻言，贺陵撩了撩眼皮，似乎终于来了几分兴趣。


    红衣女子边说着，指尖似有若无地抬起，试图往贺陵脸颊探去。


    堪堪躲开，也是直到这时，贺陵才勉为其难一般垂眸。


    灯火照着他的脸，俊美锐气的眉眼如他怀里的千金剑一般，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根本碰不着半点。


    在红衣女子妩媚撩拨的目光中，他状似认真地看了片刻。


    一张“完美的脸”，无处不精致，无处不美，好像每一处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长的。


    贺陵剥离的感受了一瞬自己的心，也能感觉一丝因为合心意而生出的好感。


    “不是。”


    过分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那红衣女子脸上的娇笑僵住了。


    “小郎君，撒谎的人……”她声音幽幽地，沉了下去，“可是要被挖心的。”


    她认定贺陵在撒谎，她这张脸完全是按照贺陵的喜好长得，怎么可能不心动。


    “我撒谎了吗？”贺陵明知道眼前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像是要活吃人的地步了，反而还笑着开口，“没有吧？你的脸确实长得很一般啊。”


    “美人二字勉强算得上，天下第一嘛……”贺陵故意顿了顿，紧接着他迅速飞身后退，千金剑出，剑光映照着血色，几乎刺眼。


    “你这份自信，在下倒是确实佩服。”


    “你，找死！”


    红衣女子一张美人皮随着贺陵话音落下，骤然间寸寸龟裂，阴煞气冲天而起，尽数朝着贺陵袭击过去。


    贺陵提剑迎上去，可上一秒还显得游刃有余，下一秒极关键时期却猛的一滞，像是被人操控了身体一般，甚至自己朝着那吞杀过来的阴煞上撞过去。


    “奴家这张脸不美吗？小郎君不喜欢吗？”


    “别动呀。”


    “让奴家把小郎君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就知道你动没动心了。”


    “噗——”


    果然是死路。


    煞气入体，一阵剧痛袭来，贺陵的五脏六腑当即便翻涌，一大口血便猛的从喉间上涌。


    可惜……他向来不知死。


    感受着越靠越近的杀气，贺陵手中剑握愈发紧。等那煞气再次扑到面门的一瞬，他没有挡，反而找死一般往前迎了半步。


    剑光一闪。


    不是劈向女鬼，是劈向自己的掌心。


    血溅出来的同时，贺陵勾唇。


    束缚他灵脉的禁制以血破开了一道裂隙。


    千金散尽——


    “千金散尽……”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红衣女子一双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贺陵，“奴家就说你在撒谎，你的心跳的这样快，怎么不是心动——”声音被迫戛然而止。


    而贺陵耗费本源的剑也被强行悬置！


    只见本来还攻势猛烈的贺陵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而先前还吝啬给红衣女子的视线，此刻却完全不值钱一般，几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翩然出现的人。


    好厉害的剑！


    “嘎吱”一声。


    红衣女子的头以人类根本做不到的姿势猛地整个扭了过去。


    桃花逐流水，明月照红烛。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那一剑。


    “你是谁！”


    第137章 知他罪他（26）


    【“千金散尽”——这是贺陵最开始握住这把剑就被定下的批语。


    天下剑修都知道，藏剑瀚海里面有十把完全担得起仙剑之名的剑，但只有能让仙剑认主的人才知道剑名。


    藏剑瀚海十年一开，天下剑修趋之若鹜。


    贺陵本是奔着那柄天下第一剑去的。他在那柄剑前站了三天，可惜无论他如何做，那把剑始终无动于衷。


    他最后还是抱着排名第三的剑出了藏剑瀚海的门。


    千金剑，千金散尽。


    家中老祖算出贺陵会在他十九岁时迎来命中一死劫，这也是他家里人不愿意让他学剑的最主要原因。


    死劫渡不过便身死道消，世间再无他贺陵这号人，渡过去了，他即真正成为天下第三仙剑之主，从此天地广阔。


    少游城不复少年游。


    贺陵从踏入城中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了预感，他命中那一死劫会在这里应验。


    满城桃花开。


    贺陵抱着剑丝毫没有犹豫便直接进了城。


    学剑的哪有怕死的。


    贺陵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确实是太虚学宫新一辈当之无愧的天骄。


    为查清真相，各派弟子入城主府。一群人虽早有防备，却还是中了招，被阴煞入体，经脉尽封，眼看就要被恶鬼吞噬。


    危难之际，贺陵拼死散尽本源灵脉斩下了仙剑千金。


    本源灵脉散尽，必死无疑。


    贺陵手中剑掉落在地上的时候，便知道死劫已然应验在了他身上。


    似乎没渡过去啊，贺陵想。


    但，仰面倒在血泊中的他看着头顶天光乍现，没有对于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反而有些想笑。


    当初没得到那把第一的剑，贺陵心里还是有遗憾的。


    可如今，千金散尽，谁能有他这一剑漂亮？


    什么天下第一剑，没眼光。


    景兴十年，少游城阴云散去，数百无名尸真相最终浮出水面，震惊世人。


    而贺临宵、千金剑几个字也因此名动四方。


    千金散尽还复来。


    世人皆知千金剑，也知道了太虚学宫那个不出世的天才贺临宵，在找一个他一见钟情的心上人。


    那人生的天下第一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