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从心底浮起，便被一道清冷的喝声打断。


    “阵破！”


    聚诡阵破了。


    红芍还维持着跪倒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些维系了她几百年性命的阵纹崩裂，积攒的全部鬼气都弥散消失。


    她后知后觉地想，靠这个阵法活了这么久的自己，如今阵破了，是不是也该……彻底消散了？


    还维持着跪倒在地姿势的红芍后知后觉的想到，靠这个阵法存活了几百年的自己，如今一朝阵破，是不是也要彻底消散了。


    远处，那个破了阵的人还站在原地。


    他明明说了那些话。


    那些比她方才更狂悖、更该遭天罚的话。


    为什么没有天罚？


    廊柱还在歪斜，残破的纱灯碎片还在漫天飘落。


    偏他周身三尺之内，风平浪静，一丝异样也没有。


    就像是，天道也根本不敢……怎么可能！


    ……这个人是来杀她主人的。


    视线扫过悬在半空中的，始终显得毫无作用的剑……骗子。


    骗了主人的本源灵脉铸剑，却还想要用这把剑去杀主人！


    主人用这个阵法救了她的命，她是不是应该让这个想杀主人的人也去死？


    反正自己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让这个人和自己同归于尽吧。


    杀了他！


    对！杀了...


    眼底的血色一点一点漫上来。那些似乎维系了几百年的理智，随着阵法的破碎，一同崩塌。


    “宿红芍。”


    宿…红芍……是谁？是谁？


    是谁？！


    “想出去吗？”


    ……


    【你想救这些蝼蚁？】


    【做梦！】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疯子！】


    【不要再去管那些蝼蚁了，你帮了那么多人，三番五次不顾自己去救他们，可他们呢？】


    【嘴上说着信你、仰慕你、要永远追随你，结果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选你。人本来就是低劣又自私的东西，贪婪、丑陋、愚蠢、肮脏……】


    【我只是借用了你的身体，把他们自己的真实面目演给他们自己看而已，他们就要与你反目，要杀你——】


    终于把它引出来了。


    月迟半仰着头，望向半空中那片扭曲的虚空。


    “同样的话说两次……”


    素白的指尖勾下了覆在眼睫上的细白绸带，月迟因此显露的淡色的眼瞳里一丝银蓝闪过，转瞬即逝。


    仅仅是一瞬间，月迟周身的气息便全然变了。


    他不再是方才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而是锋芒毕露，乃至于比他身侧的逐流水更像一把挣脱了剑鞘的剑。


    “到底是谁蠢？”冷淡的音色里带着几分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着，月迟清冷漂亮的眼睛斜过半空中那团扭曲的黑气，语气里的嘲讽变成了更加明显的嫌弃，“丑死了。”


    【！！！】


    逐流水在他身侧嗡鸣震颤，剑身流转的光芒大盛，就像是在表达应和赞同，却丝毫不被在意。


    “哪怕当初被你夺舍都能做到的事，如今还妄图阻止我？”


    “天道。”


    “去死吧。”


    ……


    “小月夫人，别再乱跑了，城主他会生气的。”


    “夫人是想逃跑吗？”


    “那怎么可能跑得掉呢？您不是说会永远陪着城主……陪着我们的吗？”


    “夫人这张脸可真好看。”


    “想出去吗？只要您……”


    第139章 知他罪他（28）


    高墙之下，那一簇一簇的红芍药就像是落地绽开的胭脂，颜色浓得化不开。


    被喊做“夫人”的他仓惶撞进去的时候，那些艳丽到极点的花盘便齐齐被压歪了头。


    他像是实在害怕，一不小心就摔倒在了花丛中，瑟缩着爬不起来，只好掩耳盗铃似的蜷着身子。


    花瓣簌簌地抖落，沾了他一身。


    围追他的那些相貌各有各妩媚娇艳的侍女们见状，更是娇笑着，一步一步靠近。


    真是恶毒又愚蠢的“夫人”啊，被她们的主人随意哄骗和玩弄。


    甚至，作为玩物也一点都不合格，这么快就被她们的主人厌弃了。


    为首的侍女再次往前走了几步，娇艳妩媚的脸加上如火如血的衣裙，和那些红芍药几乎没有分别。她脚步堪堪停在了芍药丛之外，垂眸俯视着摔倒在花丛中狼狈不堪的男人。


    “夫人，您是想逃出去吗？”


    “为什么要逃呢？”


    “不是您自己和城主说的，想要金钱、地位、权势、功法灵宝……还有长生吗？”


    “您都得到了啊。”红裙侍女语气带着讥讽，唇边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现在不过是轮到您付出代价了而已。”


    花丛里的男人环抱着双膝蜷缩着，竭尽全力把自己缩小成一团，以此来寻求微末的安全感。


    他被强迫着刻意留到及腰的一头乌发因为仓惶奔逃而散乱如瀑，此刻披散着遮住了整张脸，又顺着瘦削的肩和腰垂落在地。


    男人脑袋也是低垂的，下巴几乎抵进膝弯，根本不敢抬眼看人，只是肩膀在细细地颤抖。


    “别…别说了……放过我吧……放了我……”


    “怎么摆出一副这么可怜的模样？像是我们欺负了您似的。”


    另一个穿青碧色衣衫的侍女走上前，掩唇嗤笑了一声，“是您自己当初和我说的呀，喜欢我，会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呀。哦，这样的话你和我们这些人都说过的。”


    说着，又一个侍女从旁边走了出来，轻笑道：“还有我呢，小月夫人，您手上的金镯子可是我送的呢。您不会忘了吧？”


    那男人瞬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试图去撸手腕上的金镯子。


    可惜他手抖得厉害，撸了几下都没撸下来，反而把那一截细白的手腕磨得通红。


    侍女们只是冷眼看着。


    贪婪愚蠢的男人，唯利是图，谁都想骗，偏偏自己才是被所有人玩弄股掌之中的那个。


    她们随便用一点小玩意儿就能让他上钩，让他像是一只贪腥的猫一样，绞尽脑汁的用着花言巧语来哄骗她们。


    这样的人本来早就该被剥了皮杀掉。


    可是……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侍女们眼神中不自觉闪过了一丝恨意。


    如果当初她们见到的那个谪仙一般的人，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伪装，那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继续装下去，想要什么，她们都会给的。


    “红芍姐姐，你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好呢？要不直接告诉主人，他想要逃跑吧？”


    靠花丛最近的红裙侍女闻言，刚要开口。


    下一秒花丛中瑟缩着的男人就先忍不住了。也不知道是遭受过什么，只是提起那个人，他就害怕到了极点。


    “不，不要，红芍、绿樱……不要告诉他！我不是逃跑，我——”


    “那小月夫人是想要做什么呢？”


    “你们骗我，你们是鬼！我都看见了，你们没有脸……”


    “我是人，怎么可能永远和一群连脸都没有的恶鬼在一起！”


    围站在花丛前的侍女们听见这些话，忽的没了动作。


    白日之下，她们一个个的脸美得惊人，眉目如画，唇若点樱，像是画一样。


    一阵风吹了过去。


    烈日当头，依旧是渗入骨髓的阴冷。


    红裙侍女也就是宿红芍见他这副样子，似乎是觉得实在无趣，明明那样好看的一副皮囊，却偏偏长在这样丑陋愚蠢的人身上。


    再好看，也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了。


    “主人……”


    围堵在花丛前的侍女中，有人抬眼，恰好就瞥见了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身影。


    刚要开口，那长相俊美至极的男人不轻不重的一个眼神便瞬间让她噤声。


    “算了，夫人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宿红芍低了低头，抬手间红芍药花瓣便变成了杀人利器。


    “得到了我们这么多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的。”


    “好痛……不要……好痛……”


    宿红芍话音一落，男人便不知为何，一瞬间像是同时被几千只蛊虫啃咬一般，痛到了极致。


    乃至于现在连抱膝蜷缩着的姿势都维持不住，直接一下倒在了地上，久不见光的苍白手指死死攥着被压倒的花茎，好像这样就能让它来分担自己身上的疼痛一般。


    “哄骗我们的时候，话说的那样好听，现在却嫌...


    “那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鬼吧。”阴冷的女声带着彻底的杀意。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痛到匍匐挣扎的男人浑身颤抖着。


    “不，不要杀我，我不要死……”


    透过凌乱不堪的发丝缝隙，明明被眼泪模糊了视线的他却一下子看见了，站在那群美貌侍女中间神色冷漠的俊美男人。


    他瞬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朝人爬过去，“求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