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一句，本来还有些愣神的宿红芍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一下子扭开脸。


    她动作太快，耳垂上学着别人坠着的流苏耳坠都甩了起来。


    而紧接着她便蹙眉低骂了一声。


    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蠢货。


    明明是个早就无知无觉了的鬼，一时间她却恍惚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似的。


    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长在他身上，和自己这张画出来的脸也没什么区别。


    “小月夫人，还是这样啊。”


    就在宿红芍移开眼的下一秒，...


    穿着草青色衣衫的绿樱靠得最近，她站到了宿红芍身前，像是有些不满的开口道：“总是想着三言两语就把我们哄骗过去。”


    说着，视线落到了月迟脸颊上的血痕处，顿了顿。


    下一秒便见她弯下腰，朝月迟伸出了手。


    月迟当然可以躲开，但他现在扮演的“夫人”却不可以。


    绿樱纤长的手指捏住了月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怎么可能呢？”


    月迟没有挣开。


    他就着这个姿势，视线从下往上，不偏不倚地迎上她的目光，“绿樱姐姐，不要杀我。”


    从上往下的俯视，很容易就给人一种掌控感。


    而被俯视着的人，不论实质如何，却还是会让俯视者生出几分怜惜。


    绿樱心头一颤，被蛊惑了似的，刚想开口说什么，下一秒就连忙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紧接着换成了恭敬到近乎惶恐的一声“主人”。


    凉风乍起。


    宿红芍早已侧身退开，垂首敛眸，和那些侍女一样，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


    月迟也因此直接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微微垂下来，俯看他。


    这才是全然的俯视。


    诚然就是在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


    “夫人这不是会求饶吗？”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宿城主冷嗤一声。


    第141章 知他罪他（30）


    求饶应该怎么求？


    月迟视线直直地对上宿少游的眼睛。


    下意识的，宿少游皱了皱眉，他没来由的不想被这人这样看着。


    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明明自己才是高位俯视，可他却生出了一种被洞穿的错觉，以至于几乎克制不住的颤栗。仿佛伏倒在地面，姿态狼狈的其实是他自己。


    “城主大人，”月迟依旧学着“记忆”里的样子那副，愚弱者该有的姿态开口，“别杀我。”


    说完，他便垂下了眼，细密的睫毛覆下来，在还湿漉的眼睑处投下一小片貌似脆弱的阴影。


    无声示弱一般。


    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是直的。


    宿少游没有动作，只是眉间越发阴沉。仿佛月迟说出口的几个字不是求饶，而是挑衅。


    不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样？


    恐惧瑟缩，怕死到极点，毫无形象的涕泗横流？


    又或者低劣的试图再次凭借他那张脸被放过。


    宿少游心头一紧，倏地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周围的几个侍女们，没等他开口。


    宿红芍还有绿樱两个人就低了低身子，极有眼色的带着其余几个侍女一同消失在了花丛外。


    连绵艳丽的红芍药花丛中，不过片刻之间，就只剩下了站着的宿少游和仍旧还低伏在地面的月迟两个人。


    麻烦。


    没有错过宿少游神色间闪过的晦暗，随着周围侍女们的消失，月迟很快意识到这人应是察觉到了什么。


    该怎么做？


    眼前这人身负宿氏血脉，被天道借势，在某种层面，一举一动都受着天道窥探操控。


    低了低头，将所有情绪掩藏。自觉言多必失，月迟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下一瞬。


    月迟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月迟踉跄站稳，还来不及反应，颊边垂落的发丝已被撩到耳后。那只动作算得上冒犯的手带着薄茧，擦过他的耳廓，毫无温度。


    他偏头要躲。


    腕骨便一痛，而后被攥得更紧了。


    宿少游耐心向来有限，索性直接冷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城主大人，”月迟猛地一下伸手扯住他的前襟，生生截断了他后半句话。


    冷意隔着衣服布料直接传达到指尖，月迟抬眼，他声音很轻，却几乎一字一句道：“可以松手吗？有些疼。”


    “……”


    宿少游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半晌，忽的笑了一声。他攥着月迟腕骨的力道松了些，但却仍旧无法被挣脱。


    “你到底……”刻意将语调拖长，果不其然，察觉到了月迟在自己再一次说出这三个字之后，眼底里那一丝没有掩藏住的冷意。


    宿少游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果然，这副壳子里换了人吗？


    在月迟已经看不出一丝破绽的目光之下，宿少游幽幽地接着说了下去，“……想做什么呢？夫人。”


    没等月迟回答，宿少游就又接着说道：“没关系，夫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都，一一奉陪。”最后几个字，宿少游是故意凑到月迟耳边说的。


    宿少游自有意识起，就知道所谓天道眷顾都是狗屁。


    宿氏一族，连同自己不过是天道操控的一尊傀儡。人不人，鬼不鬼，日复一日被关在这少游城里作困兽。


    半月前在桃花山，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要把这个人捡了回来。


    像自己嘴上说的那样，为了他那张皮？


    可在将他带回府后，看着这人眼睛里毫不掩藏的贪婪，宿少游又只觉得索然无味。


    没杀他，也没再管他。


    放任那些侍女们戏弄、恐吓、逼迫他，让他不得不费尽心机的低劣讨好。


    小月夫人？


    一个男人，被捉弄的不得不做女子打扮，被喊做夫人。


    可怜、可笑。


    宿少游想起来这个人算起来已经是第二次想要逃跑了。


    侍女们把人抓回来，一顿恐吓，逼得他慌不择路，直接求到了自己面前。


    想起那天的画面，宿少游勾了勾唇。


    跪得倒是快。可惜抖得太厉害，话都说不利索，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就反而被彻底吓破了胆。


    怕死到了极点。


    以至于为了让自己放过他，什么话都说了。


    “看来夫人是真的不记得该怎么求饶了。”


    宿少游当时觉得无趣，现在再看着被自己禁锢住挣扎不得的人，却莫名有些兴奋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教你一遍。”


    “毕竟做错事，如果不想受到惩罚，就要——”


    宿少游打量着月迟。


    “上次你说了什么来着？”


    也许是知道自己发现了可以拿捏这个人的把柄，他语气懒洋洋的，真的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有趣的事。


    “哦，想起来了。”他忽的凑近，“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


    话音落下，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


    宿少游见人始终沉默着，他也不急。反而肆...


    感受到月迟再次试图挣扎。


    宿少游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在下一秒


    月迟看着他，忽然也学着他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的如同这城主府上夜晚的廊下影。


    宿少游没来由的脊背一紧。


    “是啊，什么都愿意做。”


    明明话是宿少游自己挑起来的，可真听见这几个字从月迟嘴里说出来，他反倒愣了一下。


    月迟趁机抽回手，没等宿少游反应紧接着又道：“城主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我确实忘了该怎么求饶了。”他语气坦荡，好似还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意味，如果不是神色从始至终的冷淡的话。


    “跪下？”


    “然后再说一句‘求求你，放过我吧，主人’？”


    “是这样吗？”


    宿少游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于是视线模糊了一瞬，再看过去时，眼前的人已经撩起衣摆，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几乎无声无息。


    不是，不该是这样。


    怎么可以。


    “求求你，放过我吧，主人……”


    宿少游骤然间听见了这一声，心里不仅不觉得爽快，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猛的一缩。


    他伸出手，想要把人拉拽起来。


    可刚有所动作，视线就再次模糊了一瞬。


    不对！


    是幻象！


    宿少游反应过来之后，别的什么都没管，只觉得先前攥紧的心忽的松了下来。


    最擅长操控幻境的自己，反而却竟然无知无觉间就中了幻境。


    他眯了眯眼，只见跪地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而本该求饶的人，此刻正高高站立一边，垂着眼俯视他。


    哈。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