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甚至还主动的往地上跪了下去。


    宿昧心里某种隐秘的念头告诉他。


    受罚，就该是这样。


    “啪！”


    戒尺朝着已经红肿的手心，又是重重一下。


    他把他的，这样漂亮的先生惹生气了。


    直到最后，一共受完了十戒尺，宿昧才开口：


    “是他出言挑衅在先。”


    “离朱就是想要抢我的东西。只要是我的，他都要抢走。”


    别的那些他抢走的东西，不过是他自己本来就不要的。


    只属于他的先生按照约定，继续装下去了，他才不会把先生丢掉。


    想抢走？


    “做梦！”


    ……


    “先生，你喜欢桃花吗？”


    “喜欢的话，我摘下来送给先生吧。”


    从十二岁那年，偷摘他爹种的桃花被揍地鼻青脸肿，宿昧便亲手在他的院子里种了好多。


    如今十六岁的他身量已经完全高过了他的先生，他院子里的桃树也正是满树芬芳、灼灼如火的时候。


    月迟被他满心欢喜地以赏花之名，拉扯着进了院子。


    宿昧觉得他的先生是真的很好看。


    桃花瓣划过先生的脸侧，留恋似的触了触唇，这样也无端生出了几丝轻薄的意味。


    几年时间如美梦恍然。


    他想要的好像都能得到。


    在别人口中，他的评价也不再是顽劣不堪。


    所有烦心事都消失了一样……


    因为他的先生。


    他的先生，也当真如当年所言那般，安安静静，只做他一人的先生。一装，便装到了如今。


    桃花树下桃花仙。


    宿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他的先生初见，就是在漫天桃花之下。


    宿昧以为那时月迟是特意带着离朱去赏桃花的，自然而然地便认为月迟喜欢桃花。


    “先生…真的很漂亮啊。”宿昧看上去是在说桃花。


    “我摘下来送给先生吧。”


    “宿昧。”月迟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


    而仅仅是这样，宿昧便不由得心下一紧，脊背绷直了起来。


    ……他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忐忑。


    “草木有灵。”


    宿昧闻言，当即有些泄气。


    可下一秒，他呼吸又骤然凝滞住，一颗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月迟抬手为他摘下发间落下的花瓣。


    “君子无伤。”


    “哦。”


    宿昧扭开脑袋，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上去有些敷衍。可泛红的耳尖却全然把他出卖了个干净。


    出了院子，宿昧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了某处传来的，狗皮膏药一样的视线。


    这几年里，一直阴魂不散。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宿昧心中不屑。


    他和离朱没少打过。


    当然，都是背着他的先生的。


    刻意走快了一步，宿昧不动声色地贴得月迟更近。两个人一起走，连肩都几乎要碰在一起。


    果不其然感受到暗处那道视线一下子阴冷了几分。


    宿昧微微偏头，对着那处十分不屑的嗤笑一声。


    “后日便是下任城主大选了。”宿昧故意牵着月迟的衣袖，“先生觉得我会赢吗？”


    赢下所有人，当上城主，得到整个少游城。


    把他的先生锁在这座城里。


    月迟无比清楚最后的结果，所以他只淡淡地落下了一个字，“会。”


    当上城主，美梦也就要醒了。


    “先生对我这么自信？”宿昧好得意，故意放大了声音让那暗处的人听的更清楚。


    第152章 知他罪他（41）


    月迟没有回答宿昧，只静静收回了自己的衣袖。


    手中空空如也，衣服布料柔软的触感却还停留在指尖。宿昧扭头轻嗤了一声，旋即再不去管暗处的人。


    枯瘦山石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目送着月迟和宿昧离开。


    “你说，他是不是也看见我了呢？”离朱温声开口。


    “公子指的是少主还是月先生？”


    离朱没有出声。


    站在他身后的侍从想了想，于是有些不解地问道：“公子想要他看见吗？可如果想要的话，我们为什么要躲呢？”


    离朱抬手，苍白的指节撩开从山石上垂落在眼前的枝蔓，只见他侧首看向那侍从，生的越发秀美的一张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因为他不喜欢我呀。”


    “这怎么可能，公子本身天赋高不说，修炼又这样刻苦，甚至就连长相也是咱们城里数一数二的，只要是教书先生，没一个不喜欢公子你。”那侍从似是极不赞同离朱所言，当即便开口道：“并且公子性情温和，待人处事也是君子一般。”


    “君子？”离朱勾唇。


    他缓步走出了假山，宽松的衣衫用一根腰带勾勒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反倒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挺拔风流。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相貌，抬眼时眼底却掠过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凉薄。


    “我可不是君子。”


    他非君子，做不到有教无类。


    我也不是君子，我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手。


    “管它什么君不君子。”侍从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恳切和仰慕，“公子人这么好，若有人不喜欢公子，定是那人有眼无珠，本身便是卑劣小人。”


    眼见离朱往先前人离开的方向走去，那侍从连忙抬腿要跟上，“公子……”要去哪？


    “别跟着。”


    离朱轻轻的三个字落下，那侍从便立即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连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吞了回去。


    虽不能继续跟着，心中不免失落，可再怎么样他也不敢有半点违逆。毕竟他能近身伺候在离朱公子身边，不知道得了多少人艳羡，要是一不小心惹了公子厌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浅淡的笑意始终挂在离朱的唇角眉梢。


    他现在心情确实很不错。


    哪怕被挑衅，被一如既往地无视也依旧改变不了这一点。


    马上就是城主继任大选了。


    演武堂、书房、经义阁。


    离朱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月迟和宿昧是要去哪里。


    他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一路上总有路过的人和他打招呼，神色或欣喜或掩藏不住的仰慕。


    “公子是要去演武堂吗？”


    “先前少主和月先生也往经义阁的方向去了，真是巧呢。”


    离朱一一点头回应，稳重自持，风度翩翩。


    “离朱公子可真好学，本身天赋就这样好，修炼还刻苦，果然……”


    “马上就是城主继任大选了，到时候离朱公子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新城主了。”


    “可是少主也很厉害，我觉得少主和离朱公子实力不相上下，谁能当上城主，得到天道眷顾还不一定呢。”


    眼见着离朱略微走远，众人不自觉轻声议论起来。


    离朱耳力极好，哪怕走远也依旧听得清楚。


    可他丝毫不在意。


    城主……哪怕当上城主便能得到天道眷顾，自此仙路顺遂，无数机缘秘宝唾手可得……他也丝毫不在意。


    自记事起，离朱便清楚，这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是等价交换。


    你越想要得到什么，那便越要用另一些你同样看重的东西去抵。


    所以只要什么都不在意，谁也奈何不了他。


    当上城主就能得到天道机缘，得到一切。


    然后呢？付出的又是什么？


    离朱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代价是他付不起的。


    敬而远之。


    这四个字，是离朱对城主之位一贯的态度。他不是宿氏族人，但机缘巧合之下也拥有了宿氏一族的特殊血脉，因此也可以让天道借势，有了参与城主继任大选的资格。


    宿氏家主以及长老也在他展现天赋之后，倾力栽培，给他资源、地位，处处优待他。让他有些时候甚至可以压在他们所谓的少主头上，也是觉得他可以去当这个城主。


    那些资源，优待，他一一受下了，可所谓的城主他却没打算去争。


    只要在继任大典上随便输掉就行了。


    在今日之前，离朱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


    赢下所有人？


    离朱眉目间温雅之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凉薄嘲弄。


    做梦。


    他淡淡地想。


    演武堂。


    陈列着的刀枪剑戟泛着冷冽寒光。


    宿昧刚收了招式，随手抓过架旁一方素色布巾，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少年身形挺拔劲瘦，一身劲装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肩背处，更衬得肩宽腰窄。


    他随手理了理微乱的发梢...


    那里一如既往地立着道身影，衣袍纤尘不染，气质清冷，与周遭那些喧闹完全格格不入。


    每在这个时候，演武堂内修炼的弟子总会多上几倍不止。切磋比试也都像是孔雀开屏似的，极其刻意耍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