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野看着那张画愣神时，沙发上传来一声模糊的低语。


    “……你以为我不敢。”


    李野一怔，扭头看他。


    何志诚眼睛没睁开，头偏向沙发边缘，声音很轻，却带着点鼻音和酒气。


    他陷在自己的意识里，以为没人在家。可那句话一出来，后头的情绪就再也压不住了。


    “你就是个混蛋。”他声音发闷，像是在笑，但一点都不轻松，“你每次走进来，我都得装作没事。”


    “你一靠近我说话，我就想往后退……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朋友？哈哈，好兄弟，好哥们，狗屁。”


    李野站在茶几边，身体没动，但握着水杯的手攥得发紧。


    “你抽烟的时候咬着嘴角，笑着骂人，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我都看过，我老是躲着，是因为——妈的，我没地方放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了。


    “我做梦都在想你。白天把你压下去，晚上你又自己跑回来。你以为我是什么圣人？”


    “我也有脏念头，我也想亲你、压着你、听你喊我名字。可你是直的，我不能碰你，我碰你你会逃开，会骂我。”


    说到这里，他抬手捂住了脸，像是终于说不下去了，手指扣在自己额头上，身体随着呼吸轻轻颤了两下。


    “……我太累了。”


    他声音低下去，最后这句像是挤出来的。


    “太他妈累了。”


    屋里只剩他低沉粗重的喘息。


    李野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人心里藏着这么多声音，藏了这么久。


    那些不见光的阴暗心思，随着醉酒的偶然，被抽丝剥茧。堤坝冲开，洪流涌出来。


    荒唐。


    他从没见过何志诚这个样子，乱、碎、不藏。李野习惯了对方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忽然被这样一通醉话冲破，他脑子一时空了一拍。


    李野一直以为对方不过是沉静寡言、克制冷淡，却没想到那份冷静后头，是一片快烧着的荒野。


    而他，是那片火的起点。


    第12章 他听见了吗？


    李野站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把画册合上，又轻轻把那张画翻到最上面压好。


    那人已经沉沉睡过去，眉头还是拧着，似乎在梦里也不肯放松。


    李野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下，没说话。


    窗外的风掀动窗帘，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野想转身开门出去，却在门口停住脚步。片刻后，又折回来，从衣柜里拿了条毯子给何志诚盖上。


    刚喝了酒，这位娇气的“大画家”怕是受不了。


    李野走出去，带上房门。


    他背靠在楼道的水泥墙上，天花板的灯早就坏了，只有门缝透出来一丝光，照得他脸色半明半暗。


    他没待太久，还是下了楼。


    楼道没开灯，他摸着墙慢慢走。外头的风一吹，才真正清醒了些。


    夜还深。


    小区的路灯在树影下晃着，地面潮湿，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凉意。


    他站到楼下的台阶边，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打火机划了两次才亮。


    啪嗒一声，火光一闪。


    他点上，抽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呛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仰头靠在楼下那根老旧的路灯杆上，闭眼。指尖在烟盒上敲了几下，然后呼出一口闷了很久的叹息。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自言自语。


    李野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要换作别人，他说不定早一拳打过去了，可是，对方却是那个说话不多、做事利落、每次见面都冷冷静静的人。


    他把所有的情绪藏在一副克制的模样里，刚才却醉得连句句都在漏底。


    李野不是不知道男人和男人的事。他只是从没想过，这事会和他自己有关系。


    更没想过，会是何志诚。


    烟头扔进垃圾桶，李野听见火星落下去的声音，忽然觉得耳边一下静了。


    他舔了舔牙齿，眼神冷下来一点。


    抽完第二根烟，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走出小区那道铁门时，他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里的钥匙，指尖蹭到打火机的金属壳，忽然觉得有点热。


    街边灯还在亮着，路灯下，有下夜班的人骑着电动车飞快掠过，小店铺还没打烊。


    电视里放着老剧，楼上还有人晾着刚洗完的衣服，一切都很正常。


    李野一路走回自己的那条街。开锁、进门、脱鞋，一整套动作像做惯的体力活，没有一秒迟疑。


    可他刚坐下，脑子里又冒出一个难以启齿的画面。


    那是他很多年前，不小心在杨安然的手机里看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看这种东西，明明是两个男人，却非要对彼此赤裸相待。


    他当时被吓到了，之后也没有问前妻缘故。只当做那是她无聊时的消遣。


    李野忽然有点窒息。


    他一向是个简单直接的人，今天却第一次觉得，“直接”这事，在某些时候反而像刀。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搁桌上，坐着没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反射进来的光，照在地砖上，冷白又干净。


    李野坐在那里，背靠着椅子，眼睛盯着水瓶出神。


    清晨五点多，天还没完全亮。


    何志诚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像被钝器砸过一样，发胀，眼前发黑。他花了几秒才分清自己在哪。


    是自己家，客厅，沙发。


    斑驳的光影从窗帘缝里漏下来，照在茶几上的空水杯和烟灰缸旁的纸巾盒上。


    他动了动，背僵硬，身上盖着一个薄毯子。


    ……他不记得自己盖过这个。


    毯子有点旧了，洗得发软，摊在他身上还有一小股洗衣粉的清香味。他低头看了眼，有些出神。


    昨晚的记忆断得零碎。


    何志诚只记得在饭局上喝了很多，谁喊的、谁敬的、谁笑着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之类的……记不太清了。


    再之后，好像是出了饭店，街边风一吹，他坐在墙角蹲了一会。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他眉头皱起来，想把记忆拼回去，额角却突突地跳。


    窗外路过一只野猫，嘶哑地叫了一声。


    何志诚忽地站起来，瞳孔骤缩。


    李野。


    .


    何志诚进馆时，太阳刚刚翻过墙头，院里有点闷，混着泥土和香灰味。


    前台报备记录翻了一页，有新的遗体运送登记。他低头签了字，朝器材室走去。


    何志诚手里夹着一沓文书，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动，脸色没什么波澜。


    刚拐进廊道那头，就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带点砂哑，又带点笑意。


    “这几箱你们自己放哪？我先卸前面那几个。”


    李野没穿工服，可能是自己从住处过来，一身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正蹲着扛一箱纸盒，从角落搬出来，起身时微微用力，汗顺着侧脸往下滚。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要自然些。


    何志诚站在走廊转角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上了视线。


    时间顿了一下。


    李野侧头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打了声招呼：“哟，你来了。”


    何志诚愣了，半晌，才费力吐出一个“嗯”字。他呼吸一滞。


    忽然全记起来了。


    瞬间，昨晚的记忆翻涌着灌入脑子，快得让他来不急反应，更来不及掩饰。


    ——“我做梦都在想你。”


    ——“我想亲你、压着你、听你喊我名字。”


    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上来，漫过胸口，再毫不犹豫地插进心脏。


    何志诚站在廊道拐角，手里那份文件差点掉了。指尖一麻，脑袋嗡了一声。


    他想回身走掉，可脚却动不了。


    李野没看他太久，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汗，说：“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喝酒喝的吧？”


    “啊，应该是……”何志诚勉强笑了笑。


    李野站在阳光底下，声音很自然。甚至连何志诚不自在的眼神都没捕捉半分。


    他是真的没听见吗？


    何志诚垂下眼，把文件抱紧，硬生生吐出一句：“我去工作了。”


    李野点点头，没多问，他把箱子推了推，对他说：“小心脚下，有水。”


    何志诚没停太久，绕过箱子往器材室走去。


    器材室的门有些紧，何志诚轻轻一推，门轴“吱”了一声。


    里头光线昏暗，灯还没开，窗外的风把灰白色的窗帘鼓起一角，又慢慢垂下。


    架子上的棉布、化妆盒、遗体包裹袋一格一格整齐摆着，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何志诚走进去，打开灯，光打在工具台上，一小块闪过他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