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了我几次？


    被问的人一怔，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就是因为没有一辈子的事。”何志诚伸手捡起那只滚到脚边的瓶盖，“所以我们才应该珍惜现在啊，不是吗？”


    “咣当”一声，瓶盖被甩出一条弧线，丢进了垃圾桶。


    他沉声微笑了下，对李野道：“别再纠结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


    李野站在那里，没看何志诚，也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何志诚收回目光，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角落里，蹲下身，拉开自己的行李包。


    “来，坐下。”他一边翻找东西，一边低声说。


    李野没动。


    何志诚也不催，翻出一本画册，又从侧袋里摸出一只磨得发亮的碳素笔。


    他坐回椅子上，将画册往后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张空白页上：“别不开心了，我给你画张画儿。”


    “趁现在还没黑，天光好。”


    “不是，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李野终于动了动。他脱掉外套，随手丢到椅背上，走过来，拉过另一个塑料椅，一屁股坐下。


    然后身子往后一靠，姿态懒散，声音带着点没好气：“画我干嘛，又不是漂亮妹子。”


    何志诚低头笑了笑，抬眼看着他：“嫌丑啊？”


    李野呵了一声，拿过打火机，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咬在齿间：“你能画得我多帅？”


    “你又不是靠脸吃饭的，画个意思就行。”何志诚嘴角微扬，目光顺着他被磨破口子的牛仔裤一路往上，落在李野小麦色的饱满胸膛上。


    “靠脸吃饭也比靠命强。”李野咧了下嘴角，话说得粗，却带着点烟火气里的自嘲。


    何志诚没接话，低头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碳素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晚风拍打着塑料帘子，外头偶尔有两声犬吠。


    听着遥远。


    他画得很慢，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李野。


    李野叼着烟，侧着脸，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鼻梁和眉骨的轮廓。


    逆光，他的短发边缘染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傍晚余温，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潮气的风。


    氛围有些微妙。


    像是拉满的弓，弦绷着，却迟迟没有射出那一箭。


    李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安静，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吊着的那只手不太舒服地调整了一下。


    “画完了没？”他声音有点含糊，烟还叼在嘴里。


    “没。”何志诚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你别动。”


    李野啧了一声，眼神落在窗外远处那片天空，似乎是在走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何志诚放下了笔，“画好了。”


    李野没看画，他很快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户。晚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也打乱了他的头发。


    “热死了。”他说，声音低沉。


    何志诚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画册。


    李野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还有万家灯火，沉默了几秒。


    周围是风声，和远处大街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半晌，李野开了口，像是随意一问，声音平淡：


    “何志诚。”


    “嗯？”。


    何志诚抬起头，看李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看向这边，定格。傍晚的残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半边身子拢在暗里。


    李野的声音低哑，带着点累。


    “你画了我几次？”


    何志诚一怔。转笔的手停住，笔尖“咔嚓”一声，顿在纸上。


    他喜欢孤独无聊的时候画些东西——午后树下睡觉的流浪猫，街边摇尾的小狗，或者只是一片碎了小块儿的落叶。都是他喜欢的。


    再然后，直到某个平淡的一天，落笔的刹那，他忽然想起李野的身影。


    何志诚喉结动了动，他看向李野。


    “记不清了。”何志诚的声音很轻，“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想画了。”


    李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笑了声。


    “有这么闲吗？”


    说着，李野走近何志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画册。


    然后低头看了眼，半晌没出声。


    画上是他自己。笔触成熟，技法专业，将落未落的黄昏光线中，意外的竟也还不错。


    确实是他，何志诚眼中的他。


    “真会骗人。”他一笑。


    .


    最美好的天光转瞬即逝，天色很快暗下来。


    两人吃完饭，又照顾李母睡下。电风扇还在轻轻转着，把暖黄的台灯灯光搅得一晃一晃。


    何志诚站起身，径自走到墙角，拉开自己的行李包。


    包不大，里面东西也简单。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先是洗漱包，然后是换洗的衣物，叠好，也放在一旁。最后是那床整齐的薄被和凉席。


    李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活，手臂还吊着，没说话。


    何志诚铺开凉席，动作不紧不慢，“我睡地上。”


    理所应当的样子。


    他把凉席仔细铺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又抖开薄被，在凉席上摊平。地方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


    李野没接话，只是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地铺移开，落到别处。他懒得再争论这个话题，又像是默认了这种安排。


    他站起身，单手扯了扯自己身上汗湿的T恤，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漱。”


    声音有点闷，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志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的枕头。


    枕头是自己带来的，白色的枕套，干净柔软，与这屋子里粗糙简陋的物件显得有些突兀。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声，哗啦的响。何志诚坐在地铺边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那水声，心里却并不平静。


    李野的态度很明确——拒绝，疏离，甚至带着点被冒犯后的恼怒。


    但他又没有彻底把自己推开，这种默许的同处一室，本身就带着一种拉扯的矛盾。


    何志诚想起前天那个失控的吻，带着酒气和孤注一掷的冲动，以及李野在被表白之后冷下来的眼神。


    他不后悔挑明，只是没想到后续会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僵持。


    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李野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只在腰间松松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膛和小腹往下淌。


    他没穿上衣，小麦色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肌肉流畅而结实。


    他似乎没料到何志诚还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野单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动作有点不自然。


    “你什么时候能不看了？”


    何志诚的目光从他赤裸的上半身掠过，最后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我没有。”


    李野没再说话，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弯腰从床脚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短裤换上。


    他动作很快，似乎想赶紧结束这种暴露在别人视线下的状态。浴巾被随意丢在椅背上。


    然后李野上了床，掀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躺了进去，背对着何志诚的方向。


    “关灯。”李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何志诚起身，走到门口，按下了开关。


    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电风扇还在转，发出单调的声响。


    何志诚回到自己的地铺躺下。凉席贴着后背，带着些夜晚的凉意。


    他能清晰地听到床上李野翻身的窸窣声，还有李野沉稳却似乎并不安稳的呼吸。


    距离很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度。


    空气里漂浮着沐浴露淡淡的香皂味，混合着李野身上原有的那种烟草味。那种气息，复杂，又有些令人心悸。


    何志诚闭上眼，脑子里却挥不去李野刚才赤着上身的样子。


    流畅的腰线，紧实的腹肌，还有水珠滑过的痕迹……


    喉咙有些发干。


    何志诚睁开眼，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他知道李野也没睡着。


    他甚至能想象出李野此刻皱着眉头的样子，也许在烦躁，或是在后悔让他留下来。


    去他妈的。何志诚心里想，也跟着骂了一句。


    第二天是周末，天亮得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何志诚醒来时，身上盖着的薄被有些滑落，露出半边肩膀。他动了动，觉得后背和腰侧有些发酸，是睡地板的后遗症。


    他侧头看向床上，空的，被子被大致叠了一下，枕头也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