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要办。入殓、火化、葬礼，每一步，我都会陪着你。”


    “我是入殓师，”他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也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


    去殡仪馆的路，何志诚开了李野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把锈城的这条老水泥路晒得泛白。空气闷热。


    李野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说。所有的衣服这几天没洗，他只好换上了何志诚的外套。


    何志诚也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开车。


    车子驶入殡仪馆时，院子里没什么人，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何志诚把车停在后院的专用停车位，熄了火。


    “到了。”他说。


    李野回过神来，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这是他送了无数次货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家属的身份，走进这里。


    何志诚下了车，绕到李野身边，声音平静：“我先进去打个招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李野点了点头，看着何志诚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走了进去。他独自站在车旁，阳光照得他有些眩晕。


    何志诚刚走进业务大厅，就迎面撞上了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外走的陈远和张婷。


    “我靠！”陈远看清来人，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掉了一地，他夸张地叫了起来，“何老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杭州当大画家吗？”


    张婷也愣住了，她看着突然出现的何志诚，眼里惊讶，“志诚？你……”


    “回来办点事。”何志诚言简意赅，蹲下身帮他们捡拾散落的文件。


    “办事？什么事啊这么急，连个招呼都不打？”陈远一边捡，一边贼兮兮地往何志诚身后瞟，“不对啊，我刚才好像看见……外面那辆破面包车，不是那个谁的吗？”


    他话音未落，李野正好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陈远的目光在何志诚和李野之间来回打转。他们一个是本该在千里之外追求艺术理想的前同事，一个是街坊邻里闲言碎语里的另一个主角。现在，这两个人，竟然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李……李哥？”陈远结结巴巴地打了声招呼，他看看李野憔悴的脸色，又看看何志诚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表情，脑子里那些八卦雷达瞬间全部开启。


    张婷毕竟是女孩子，心思更细腻些。她察觉到李野情绪不对，便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发愣的陈远，低声说：“别瞎问了。”


    她走上前，对何志诚说：“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何志诚点了点头，没多解释：“我带他来办点手续。”


    他接过陈远递来的最后几张文件，整理好，重新交到张婷手里。然后他转向李野，语气温柔：“我们进去吧。”


    第34章 捕风捉影


    李野“嗯”了一声，迈开脚步。


    陈远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办公室的背影，忍不住凑到张婷耳边，压低了声音：“哎，我说，这什么情况啊？真跟外面传的一样？这也太……”


    “你闭嘴吧。”张婷白了他一眼，抱着文件转身就走，“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晚上请我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啊！”陈远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火锅？烧烤？只要你开口……”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呛得李野喉咙发紧。


    何志诚带着他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值班的同事，看到何志诚，同样有些意外。


    “何老师？你不是……”


    “我回来办点事。”何志诚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身后的李野，“家属。”


    同事了然，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递了过来。


    何志诚接过文件，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一并递给李野。


    “在这里签字。”他指着文件末尾的空白处。


    签完字，办完手续，何志诚带着李野走向了冷藏室。走廊光线昏暗，两旁是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门。


    “她在里面。”何志诚在一扇柜门前停下。


    李野盯着那扇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把她推到准备室，”何志诚的声音很轻，“要为她整理仪容。”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野的眼睛。


    “你……要一起吗？”


    李野一怔。


    他抬眼看向何志诚，何志诚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催促的意思，就只是那么安静地等着他。这让他莫名心安。


    “好。”于是李野下意识地说。


    殡仪馆的天花板很高，白灯没有温度。准备室灯光明亮，有些刺眼。


    何志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他先是清洗双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李野跟在何志诚身后走进去，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不真实。


    然后他看向穿上制服的何志诚，呼吸停了一拍。


    说来好笑，有的时候他会忘记，何志诚是位专业的入殓师。


    “你可以站在那边，”何志诚看了李野一眼，声音隔着口罩传来，低沉平稳，“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出去。”


    “哦，我没事。”李野愣了下，他走到墙边，靠着瓷砖墙壁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紧。


    何志诚将推车推到操作台旁，手在白布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将它掀开，动作缓慢，且轻。


    李野的呼吸一滞。


    那是他母亲的脸。表情已经没有了病痛折磨的样子，显得安详，但脸上也异常苍白。皮肤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和弹性，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这就是死亡。冰冷，沉默，不容置疑。


    何志诚没有看李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逝者身上。他拧开酒精，用棉球浸湿，然后开始为老人清洁面部。


    额头、脸颊、鼻翼，甚至耳后，都被他仔细擦拭，接着是别的化妆程序。整个过程，李野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何志诚退后一步，摘下口罩。


    “好了。”他说。


    李野恍惚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停在母亲脸颊上方，想最后再碰碰她。


    可他终究没落下去，手指在半空停了停，一点点收回，握成拳。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李野转过身，走向何志诚。


    “何志诚，”李野伸出双臂，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声音从衣领间传来，略闷，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何志诚。”他又叫了一声。


    ——我只有你了。


    .


    葬礼如约而至。


    锈城就是这样，谁家死了人，或是哪家娶了媳妇，添了孩子，别管什么红事白事，都要来凑一热闹。


    那天，天刚擦亮，光线还薄，殡仪馆外就停满了车。


    灵堂内，已经陆续进来了一些人。空气里混着燃香的烟火味，还有花圈上百合花腐烂前的甜腻气味。


    李野穿着一身黑，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头发是早上用冷水匆匆抹过的，眼圈泛青，就那么看着地上的瓷砖，一动不动。


    何志诚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和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确认流程。


    风吹进来，掀起门帘的一角。何志诚抬头，看见陈远和张婷到了。


    “志诚哥，”陈远挠了下脖子，小声说，“你今天这……真得辛苦了。”


    “我就过来帮一下忙。”他淡淡道。


    张婷没说话，她看何志诚把一杯温水塞进李野手里，又看着李野像个木头一样，接过去，却没有喝。


    她转过身去，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然后拉了下陈远的袖子，“我们走吧，仪式快开始了。”


    另一边，张婶和李野的几个工友也到了，他们凑在角落里，小声嘀咕。


    “这兄弟是谁啊？”一个工友望着何志诚的背影，问道：“没见过，不是李野家的亲戚吧？”


    “是小何，”张婶压低了声音，“住咱这儿，在殡仪馆上班的。跟李野走得近。”


    “走得近也不能这么操持吧？”另一个工友说，“你看他忙里忙外的，比李野还像李家人。”


    “就是说啊，”旁边的大爷接话，“这关系怕是不一般呐。”


    张婶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志诚的背影。她想起那天楼下，毛磊那群小混混骂他的那些话，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就又冒了出来。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人陆续到齐了，追悼会准时开始。


    司仪站在台上，用那种标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悼词。李野坐在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