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他这副样子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合同？”


    “李野租房的合同。”何志诚盯着她，“是月付，还是签了半年？”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房东！”


    “你不是房东，那你凭什么来通知我们搬走？”何志诚逼近一步，“是房东亲口委托你，还是你自作主张，拿房东当枪使？”


    “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居委会的工作！”


    “工作？”何志诚冷笑一声，“你的工作就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窥探隐私，然后用流言蜚语当理由，逼租客搬走？”


    “你，你血口喷人！那门是你们自己弄坏的！”女人被他说得有些慌，但依旧嘴硬。


    “门我们会修，也会赔。”何志诚说，“房东的电话给我，我亲自跟他谈。至于你，”他指了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女人被何志诚那股清冷的压迫感吓到了，撂下一句狠话，转身便“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等她走后，何志诚那股紧绷的、攻击性的气势立刻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转过身，看向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的李野。


    李野也在看他。对视后他低下头，目光移向门边。


    “艹，今天真倒霉。”他低声骂了一句，接着语气放缓了些：“不过还好有你在。”


    何志诚笑了下，径直走过李野身边。手臂擦过他的头顶，拿起挂在墙上的帆布包。


    李野却没有笑，他伸手拽住了何志诚的衣角，“其实……让你跟着我在这破地儿受气，还要被那些人嚼舌根，挺委屈你的。”


    “我说过，我乐意。”


    “乐意个屁。”李野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酸，又赶紧用那股糙劲儿掩饰过去，“房东要赶人，你乐意睡大马路？”


    “只要跟你，我都高兴。”何志诚的回答简单直接。


    “行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野气笑了，他抓起门边的那个垃圾袋，站直了身体，“唉，你这是要去哪？”


    “去殡仪馆，”何志诚说，“总得吃饭。”


    李野的动作一顿，“这么快？”


    “昂，”何志诚看他，“还不知道单位愿不愿意我再来正式上班。”


    这句话说得轻佻，李野却怔了一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重的东西碾过去。


    “好吧，”他说，“早点回来。”


    .


    几里外，锈城的老旧街道上，公交车摇摇晃晃。


    何志诚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早上的那场闹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他只觉得累，从里到外的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个巴掌印没已经消了一些，没那么清晰了，但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也想起了李野那句豁出去的“我爱你”。


    他闭上眼，心里很乱，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路已经选了，没有回头箭。


    殡仪馆还是老样子，安静得离谱，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日期。何志诚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厅，直接走向了后勤办公室。


    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沓文件的张婷。


    “志诚哥？”张婷愣住了，手里的文件袋也晃了一下，“你怎么来啦？今天工作日，你现在不是该到杭州了吗？”


    张婷是聪明人，她参加了葬礼，又在锈城这种小地方工作，对何家的事多少有些耳闻。


    “张婷。”何志诚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我想回来上班。”


    张婷更惊讶了，“你杭州那边的……”


    “辞了。”何志诚平静地说。


    “……”


    “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咱们现在去领导办公室，看他在不在。”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缓慢上行。


    “你可想好了，”张婷皱眉，语气很严肃，“你辞了工作回来，就为了那个李野？”


    “我有我必须回来的理由。”何志诚低声说。


    张婷看着他那副倔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看了眼老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神色变得有些为难。


    “志诚哥，虽然我很想你回来，但是……”张婷犹豫了一下，“你这个时候回来，可能不太巧。”


    “怎么了？”何志诚心头一跳。


    “你走之后，上面很快就派了人顶你的岗。现在入殓师的编制是满的。”张婷看着他，实话实说，“而且馆长因为你上次走得太突然，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


    四楼，馆长办公室门口。


    “咚、咚。”张婷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馆长正端着那个掉瓷的大茶缸，眯着眼看报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清来人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小何？”馆长放下茶缸，有些意外，“你不是去杭州高就了吗？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老头子？”


    “王馆长，”何志诚没等他问完，便开门见山，“我是来向您道歉的，也想问问能不能回来上班。”


    馆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了一眼张婷，又看了看何志诚，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小张，”他朝张婷摆摆手，“你先出去一下。”


    张婷担忧地看了何志诚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何啊，”王馆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当初走，可是走得很干脆啊。杭州美院，多好的单位。”


    “我辞了。”何志诚平静地说。


    “……”


    王馆长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重新打量着何志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工作，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是我当时考虑不周，给馆里添麻烦了。”何志诚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但我对馆里的业务熟，上手就能干，希望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我不念旧情。”馆长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一叠排班表，“你也知道，咱们事业单位，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前脚走，后脚上面就安排了新人。现在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我不一定要干入殓师。”何志诚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说，“别的岗位也行。库房管理、甚至……哪怕是夜班看监控、打扫卫生，只要馆里缺人，我都愿意干。”


    他抬起头，直视着馆长，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馆长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依然清瘦、挺拔。可现在，这个曾经才华横溢、心高气傲的大学生，如今为了一个职位，低到了尘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小何，你是个有才华的人，窝在我们这儿干杂活，那是浪费。”馆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虽然缓和，但拒绝的意思却硬得像铁：


    “再说了，单位用人讲究个稳定性。你今天说回来，万一明天杭州那边又来叫你，你是不是又要走？我们经不起这么折腾。”


    “行了，回去吧。”馆长一摆手，不想再多说，“你是大学生，有手有脚的，在外面随便找个活儿也饿不死，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第40章 相依为命


    下午两点，天阴着微暗。


    李野一脚踹开楼下那只堵住下水道的破水桶，刚打完电话，转身，就被几道视线钉在了后背。


    街口几位大爷大妈聚在一起扇蒲扇，拉家常，窃窃私语：


    “老李家那孩子真可怜，就是怎么现在变了性子了？”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唉呀，咱别管了。”


    看到他出来，他们议论声小了下去，但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他。


    李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压下心里的烦躁，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朝着那堆人点了点头。


    “张婶，李叔，晒太阳呢？”


    张婶的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蒲扇也停了。她尴尬地笑了笑：“啊，是李野啊，这是要出门啊？”


    “嗯，出去办点事。”李野应了一声。


    “哦，那你先忙，”张婶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然后抬头看他，“快去吧，就不耽误你干正事儿啦。”


    其他人也没再说话，他们纷纷移开了视线，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不一样。


    李野看得出来，他们是尴尬的，也是心里有话的。但谁也没挑明，连张婶都只装模作样地笑了一下就没了下文。


    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疼。


    但李野没再自讨没趣，他走到墙角，解开了那辆破旧二八自行车的锁。


    “走啦，张婶。”他跨上车座，朝他们摆了摆手，骑出了巷子口。


    李野没开面包车，跑工地用不上，也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