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没再说话，他肩膀放松着，步子懒散。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不知不觉越来越近，袖子时不时蹭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


    “对了，”李野终于开了口，欲言又止：“等以后攒够了钱……我们买个小电驴吧。”


    “为什么？”


    “就……去哪都方便，也自由。”


    话说出来，他自己先觉得有点傻，顿了几秒，没等何志诚回答，又补一句：“到时候，我骑着电驴，载着你，咱俩一直骑到公路上，到锈城外看一看。”


    何志诚没说话。


    没有立刻的回应，李野就没再往下讲，话头就那么悬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晃了晃。


    他本想随便再开个玩笑，把刚才那点别扭糊弄过去，正准备张嘴，忽然觉得小拇指那儿酥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


    他低头一看——


    何志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衣兜里抽了出来，慢慢垂下，在李野的指背上一勾。


    只是很轻的一下，指尖带点犹豫，也像是试探。


    李野看了眼，没出声，他没把手抽回去。


    然后何志诚便得寸进尺般地，将整个手掌贴上去，指头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何志诚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也细腻，不像他，粗糙的手掌上随处是茧子。这样的手此刻正握着李野，让李野心里突然一滞。


    巷子口，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还没睡，蹲在三轮车旁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老头抬眼，目光顺着他们的身影扫过来，最后停在两人紧扣的手上，那目光停顿了两秒。


    李野的手下意识地一抖，本能地就想把它抽出来。


    可没等他用力，何志诚却先他一步，五指收拢，与他十指相扣。


    然后，就没再松开。


    前面是那块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拐角，巷子深处，转过去，就是平安苑那排老楼。


    “以后……”李野忽然开口，声音在冷风里被吹散了一点，又顿住。


    “嗯？”何志诚侧头看他。


    “没什么。”李野把那句半截咽回去，然后让他们相扣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走，回家。”


    .


    半夜十二点刚过，出租屋内。


    “我先洗了啊。”何志诚一进门，把钥匙随手搁在鞋柜上，拿了套换洗衣服就往卫生间走。


    “快去。”李野只穿着条短睡裤，他打了个哈欠，人一屁股坐到床边，伸手去揉自己酸得发胀的肩膀。


    卫生间的门关上，“哗啦”一声，水流砸在老瓷砖上，动静不小。水汽很快从门缝里往外冒。


    李野把鞋脱了，整个人往床上倒，他仰着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晃着夜市那堆油烟和灯。


    “李野——”水声里传来何志诚的声音，有点闷，“帮我把内裤拿一下！忘拿了！”


    “知道了！”李野在床上应了一声。


    他一边磨磨蹭蹭地坐起来，一边弯腰去找拖鞋，正准备起身去翻衣柜，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叮”地亮了一下。


    屏幕瞬间照亮了天花板一角，在早已暗下来的房间里刺得有点晃眼。


    李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


    陌生号码。


    短信预览只露出一行：“明天凌晨三点，来××小区地下室负一层……”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滑，把短信点开。


    屏幕上那几行字跳得很清楚——


    【明天凌晨三点，“锦园小区”地下室负一层西侧B109，自己一个人来】


    【别耍花招，不来的话，就等着让姓何的知道你那破事吧】


    下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缩略图，拍得很暗，看不真切。


    但李野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他盯着屏幕，瞳孔骤缩。


    一张合照。


    第47章 锦园小区


    中午，“甜可可”奶茶店。


    何志诚站在操作台后，低着头切水果。


    案板是塑料的，被刀划出了好几道沟，黄瓤软软地贴在刀面上，他把芒果切成小丁，扔进备好的不锈钢桶里。


    冰箱压缩机在脚边“嗡嗡”响。门口那块透明玻璃被冷风吹得起雾，推拉门一开一合，风从街上灌进来，铃铛叮当响了两下。


    “114号好了吗？”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前台传来。


    “请稍等。”何志诚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手上加快了动作，往杯子里舀果酱和茶汤。


    刚把封口机合上，又有人喊了一声：“志诚？”


    那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疑惑。


    何志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腰，抬头往前台那边看过去。


    收银台前，一男一女挨得很近，女生戴着围巾，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男生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挽着她。


    那俩人何志诚一眼就认出来了。


    何志诚愣住。他看着他们这副亲昵姿态，过了几秒，才扯了扯嘴角。


    “你们俩……”


    陈远笑了：“真是你。刚才看着像，还以为认错人呢。”


    旁边的张婷也笑，眼睛弯起来：“说了就是他，锈城还能冒出第二个长这么帅的啊？”


    她说着，朝里面努了努嘴：“你这是在这儿打工呢？”


    何志诚点了点头，在抹布上擦了下手。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俩挽着的手臂上。


    他心里是真替他们高兴。但他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说不出口的羡慕。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各色棉袄和羽绒服。玻璃门外有人匆匆走过，推着电动车，提着菜袋子，一晃而过。


    他们可以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街上，挽着手，靠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理所当然的目光。


    “你们怎么来了？”何志诚掩去眼底的情绪，问道。


    “午休，出来买喝的。”陈远用下巴点了点张婷，“她非要喝这个，说新出的什么芋泥波波。”


    “你闭嘴吧。”张婷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松开手，她担忧地看着何志诚，“你真不回殡仪馆了？”


    “馆长不让回。”何志诚说得轻描淡写，“没事，这儿也挺好。干得顺手的话，下个星期店长调走，我就升店长了，还涨奖金。”


    “那提前恭喜呗。”陈远笑，“以后来喝奶茶是不是能打个折？”


    “看心情。”何志诚撇了撇嘴。


    “114号！到底好没好啊！”后面又有客人在催。


    “哦，好了。”何志诚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订单，转身从操作台上拿起两杯刚做好的果茶，插上吸管，递了过去：“你们的，两杯芋泥啵啵。”


    .


    傍晚。


    何志诚把最后一盘切好的鱼肚摆进冷藏柜，摘了手套，换下工作服，就从后门绕出去。


    超市门口是一排店面。修鞋摊、复印店、关了半截卷帘门的小饭馆，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那家电动车店。


    铺子灯还亮着，屋里挂着一串小彩灯，闪得人眼睛有点花。几辆崭新的小电驴斜着摆在门口，壳子擦得锃亮，车座上还套着新的塑料套。


    有一辆是白壳蓝边的，车头窄窄的，看着不占地方。


    何志诚站在门外，停住脚。


    店里老板正跟两个顾客说话，嘴里报着价钱，手在车把上比划。说到一半，视线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车啊？进来看看。”


    “不了，谢谢。”何志诚摇了摇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却没走，目光落在那辆白蓝的小车上。


    那颜色真好看，亮眼，像锈城难得一见的晴天。


    要真买一辆，也就两千多块。以后多在奶茶店和超市顶会儿班，再咬咬牙，稍微省一省，可能过两三个月就够了。


    他站在风口，呼出一口热气，在那团氲开的白气里搓了搓手，然后移开视线，裹紧了衣领，大步往前走去。


    回到出租屋。


    门一开，屋里有股焖热的味儿，混着一股煮汤的香气扑出来。


    李野在厨房洗菜。


    “回来了？”他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嗯。”何志诚把门带上，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勉强隔出个小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画本和几支铅笔，旁边压着一只还没干透的马克杯印子。


    他难得有空，晚上奶茶店装修，不用再去那儿顶班，所以中午就提前把画本找出来了。


    何志诚走过去，拉过塑料椅坐下，把画本摊开，压着纸角，开始拿铅笔勾线。


    视线望向厨房。


    锅里炖着一小锅汤。李野穿着居家服，卷起袖子，在水池边择菜洗菜，水龙头哗啦啦流个不停。


    “盐呢？”李野一边抖菜叶，一边喊，“你昨晚是不是又乱放了？”


    “在你左手边的碗后面。”何志诚没起身，“自己找。”


    李野翻了两下，果然拎出来一袋盐，嘴里嘀咕：“你比我还能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