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一顿,面露怅然,实则绞尽脑汁回忆上辈子刷到的小说视频,迟疑地张嘴继续:“痛失所爱使他差点走火入魔,拼拼凑凑将我的残魂收拢,只念着我能重新回人间。”
“我死去的这些年,残魂被他带在身边,却不料伶妖当日被人拍散妖丹时一命呜呼,我反倒阴差阳错地借尸还魂。”连舒说得自己身上都开始起成片的鸡皮疙瘩,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牙疼的神色,“牧景山,伶妖早在大比那日就魂飞魄散了……”
“住口!”牧景山再次呵斥。
“你仔细回忆,玄明是否自我醒后便带我尤为特殊?他对此前的姜青也如此关怀备至、与其形影不离吗?甚至不惜从南郡赶赴白头村……”连舒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半句甚至忍不住笑了半声,“因为他心悦我。”
他喜欢我。
连舒又自顾自回味了这句话,有些遗憾,早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猝不及防,那夜他还为那张嘴生个什么气?
甚至回忆过去,自己好似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对他说一句喜欢。连舒自嘲地低下头,长发披散,遮住他复杂又难受的眸光:“……我也心悦他。”
他身上的外衣消失不见,发梢还凝固着不知几日前的鲜血,而大敞的衣襟难掩他已经淤青的掐痕,连舒很有阶下囚的自觉,就算如斯狼狈也只当看不见。
他说完这句,混沌空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巽衍宗与伶妖的血仇我自然晓得,这样,不若抽出我的魂魄,剩下的身体任你们鞭尸泄恨,如何?”
牧景山放下剑,刚才那番真假参半的话令他眉宇就没有松开过,只冷冷睨着他:“宗主数次说过伶妖狡诈阴狠,如今我也是见识到了,为了活命,竟不惜说出这番荒诞之言!仙尊座下只有姜青一位弟子,再如何看重也不足为奇,又何来特殊!”
自然不是。
牧景山心知肚明,甚至动手那日宗主也曾怀疑过。
那时他们躲在暗处,看着连舒不遗余力救下个乱跑的小孩儿后,牧景山听见晦无厌百感交集问他:“一个人在失忆后变化真会如此之大吗?原本的姜青不算极奸巨恶之辈,可善心有限。以往下山,他可曾会朝弱者投去半分善意,又是否会施以援手?”
牧景山不愿相信宗主的揣测,只一门心思地替连舒说话:“姜师弟此前也顶多是意气用事,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而宗门大比,或许也是热血上头,好在罗师弟无碍。”
晦无厌不置可否:“景山,不仅是姜青变了,从姜青金丹碎裂那日,你不觉得玄明也一同变了吗?”
他目光变得幽深无比,牧景山有瞬间不敢直视,立刻恭顺低头:“仙尊待姜青,本就不同。”
“是不同,姜青出现后,玄明就有些……”他话音一顿,调转话题道,“此前玄明纵容包庇姜青的小错,本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醒后,两人可以算得上形影不离,甚至姜青下山,玄明不惜将分身留在南郡……景山,你说,连罗遇都能察觉现在姜青的异样,那与他寸步不离的玄明,会看不出吗?”
这话里的深意令牧景山的双肩都忍不住紧绷,他错愕抬首:“宗主……”
晦无厌忽地对上牧景山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翻涌的怀疑和对这番臆断的抵触,他忽地疲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玄明欲要离宗,带着姜青一齐……本座也不愿多想,玄明于巽衍宗有恩,他既决意带着姜青离宗,便能看出他对巽衍宗无甚图谋,若事后只是虚惊一场,那本座便奉上厚礼送人离开。否则……伶妖要杀,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杀,甚至无法将其存在公之于众。”
“玄明既看重姜青,本座不敢赌与一个渡劫大能结怨的后果,罢了,便瞒着吧……”
那日晦无厌的叹息犹在耳畔,牧景山目光微闪,却不相信一个妖族的荒唐之言。
什么心悦你、心悦他,为了活命,一个妖族,竟也敢攀附仙尊!
“我再问你一次!姜师弟现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出来,或许宗主还能留你个全尸!”
连舒心累,刚想说他真不知道,可张嘴的刹那,他陡然抿住嘴唇。
“我说。”连舒仰首,将后脑勺抵在空气墙上,心口紊乱地起伏着,“只有一点,先告诉我,玄明在哪?”
牧景山见他一直牵扯仙尊,愈发不耐:“我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仙尊的行踪?”
他又说谎了。
牧景山温良恭俭,是宗内君子的典范,可如今在一个妖族面前再三胡诌,耳根不受控制一热,却忍着没露出异样。
纵然他带着邪胎与伶妖回宗,可千光城的动静却由不得他装聋作哑。
几乎在确定伶妖身份后自己就听令连夜动身,也不知那夜之后的走向。
只是很快,就在第二日回程途中,他便从散修的嘴中听见了昨夜的后续。
巽衍宗的玄明打伤傀儡宫护卫,掳走被看管的丹壶,带着人入了阵法去寻爱徒。
回宗后,牧景山也不敢松懈,只一日日听着外界传回的消息。
六日后,冥絮请动毒蝎子下山。
再一日,漩涡消失,众人可随意出入阵法。
又两日,宗主晦无厌带人闯入阵内,入目的却是邪物尸横遍野,广袤的草原、幽深的峡谷、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触目皆是邪物的尸身残肢。
玄明为爱徒闯阵只身屠戮半数邪物杀疯了的消息顷刻传遍整个修真界,而各仙门欲用爆破符摧毁法阵的计划也不得不因对方手中敌我不分的剑而暂且搁置。
腥风扑鼻,邪物堆叠的血块铺开了一幅真正的幽冥炼狱图。强闯法阵的越明商踏风而来,手中的越玉沾满粘稠的血液,而他握紧剑的右手也因为干涸的血而紧绷黏腻。
察觉到活人气息,越明商跨越百里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双目含血,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待看清是晦无厌等人后无声无息地再次死去,只有发颤的手腕和晃动的身体昭示他的濒临崩溃。
越明商的白眼都是密密的血丝,急促的喘息中,晃颤的瞳孔不死心地再次谨慎掠过人群里每一张脸,可仍是没有连舒。
他的身上尽数是凝结的血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料子,而脸颊的血痕却还新鲜。越明商眨了眨眼,从头数过,只怔了两息,又再次一一确认,往复三四次,才终于接受现实,胸口蓦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可他表情却未露出太多痛楚,只累得微微颤了颤眼睫。
看着一行人最前方的晦无厌,他声音嘶哑难听:“你说他被卷入阵内,但我没找到,他不在……”
晦无厌没见过这样狼狈失态的玄明,也哑了一瞬:“……玄明,你神智还清明吗?”
“他不在。”越明商面露茫然,又小声重复了一次,“不在……”
第73章
牧景山听着不知内情的弟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后, 只愣怔了好半晌,连手中的剑何时脱手都不知。
那时他只觉得满心荒唐,魂不守舍地沿着起伏的山脉巡逻半日, 终于晃荡到了关押连舒的地方。
伶妖之事, 整个宗门除宗主与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原本勃发的怒气在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里震成了细碎的粉尘, 比起师弟被妖族所杀的怒火, 反倒是越明商的所作所为使他心魂不定。
一切都超出了牧景山的设想。
无论是打伤傀儡宫的弟子抢夺丹壶,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住各宗施压的强硬, 这份情谊远非师徒情深可以解释, 内里的暧昧已昭然若揭。
传言里的越明商愈是不管不顾, 牧景山便愈发忐忑不安。
于是他来此见伶妖一面, 得到的回答却反倒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站立难安心急如焚。
退一步来讲, 便是伶妖为求自保而牵扯仙尊,那仙尊呢?那位是清醒沉沦,还是自欺欺人?
若有一日宗主与他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 难不成巽衍宗与仙尊之间,真要为一个区区妖族而结下仇怨?
“说!”牧景山收拢了纷飞的念头, 忍住心里的惴惴, 剑刃轻动, 瞬间将对方淤青的侧颈划开一条血痕。
温热的血气又再次弥漫。
“姜青在哪!”
连舒吃痛, 眉头一跳,却并不紧张。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未出现, 就算要杀自己,动手的也一定不是牧景山这个弟子,更遑论生擒一个伶妖, 不先逼出一些消息再杀,直接泄愤倒是下策,晦无厌既命人将他带回宗内,便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不信。”连舒也无力地看着他,此刻竟生出一丝庆幸,亏得看守他的人是牧景山,不是什么嗜血的凶残之辈,否则有个这样的身份,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非人折磨。
“牧师兄、牧景山,若我是伶妖,又怎何会因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而引人怀疑?不该是贴合姜青的为人处世,三日犯小错,五日犯个大错,惹得同门投我以冷眼?”连舒语重心长道,“借尸还魂前,我也只是个小小凡人,凭白无故被迫卷入两族的血海深仇,我亦无辜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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