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长脖子瞧了一眼，这回汤药的颜色倒比刚认识她时喝的看上去舒服多了，没那么令人难以下咽了。


    傅云卿咕咚咕咚，一碗药很快见底，我猜想这药估摸着也是苦的，便把糕点凑到她嘴边：“吃一口就不苦了。”


    她明显的愣了一瞬，眼眸随之一弯，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小口，我心情大好，手里的糕点好像更美味了，简直不亚于母亲的手艺了。


    我和她朝夕相处的过程中，仿佛有了特定的某种默契感，比如我们的视线总会碰撞在一起，自然而然相视一笑。


    而她的眼神总是不怀好意的，透着狡猾的光，比如此时我该逃之夭夭了，不然又会被揪着去练字。


    说走便走，赶紧撒丫子逃跑，好巧不巧出门就撞着皇帝了，他一把抱起我扛在肩头，又把我带回了屋里。


    “看这孩子被你养的真是越来越沉了。”


    皇帝把我放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傅云卿身旁，把她搂进怀里，大手抚摸她的小腹，说道：“这是朕最看重的孩子，你一定要照顾好了，不能让朕失望。”


    接连几日他每次来，都要同傅云卿嘱咐这么一句。


    说着说着，他闭上了眼睛，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云雪。”


    咦？他抱的是傅云卿啊，怎么喊了另一个名字？我虽小，但并不是什么都看不懂，我猜皇上脑子里又在想另一个女人。


    后宫佳丽三千，这皇帝一颗心都不晓得分成了多少瓣儿，我替傅云卿不平，紧盯她肚子上来回滑动的男人手，不由在心底愤怒呐喊：


    “臭皇帝，把你狗瓜子拿开，找你的云雪云海去！”


    讨嫌的皇帝倒是没呆多久，只要他一走，傅云卿立马变得不一样了，刚才那副在他怀中面如死灰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开始和我逗趣打闹。


    她怀着宝宝，我动作不敢太大，处处让着她呢，我们玩累了，一起躺在床上休息。


    我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贴近她隆起的肚子上，努力听取来自新生命的跳动，可惜月份不大，根本听不到什么动静。


    “生孩子很痛的。”我对她说：“我婶婶们生娃的时候哭的死去活来的，哭天喊地地说我不生啦，太要命啦。”


    傅云卿说：“痛就痛呗，反正都是要经历的。”


    我趴在床上，单手托腮望着她近来稍微圆润但依旧漂亮的脸庞：“你喜欢男孩女孩呀。”


    “男女无所谓。”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光芒温柔似水：“能跟你一样可爱就行。”


    我十分为难地蹙眉：“我又不是孩子他爹。”


    “你啊......你，总是让人这么接不上话。”


    傅云卿屈指弹了下我的额头，她应该是累了，缓缓闭眼睡着了。


    她睡的很沉，我能听见绵长的呼吸声。


    怀孕是异常辛苦的事，傅云卿吃了不少苦头，连夜里翻身都不敢大幅度动作，整日喝些皇帝送来奇奇怪怪的补药，一喝就吐，一吐就吐个没完，可恶的是那个讨厌的皇帝只会一个劲在她面前叨叨：一定要是个嫡子，倘若是公主，那咱们再生一个之类的话。


    男女有那么重要吗？不都是你的亲生骨肉吗。


    我不禁对傅云卿生出怜悯之心，时常可惜她如果没有进宫，嫁的是一个普通人总好过在后宫整日面临那么多竞争对手去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


    转念一想，不对，她若不是皇后，那我不就遇不上她了，我看这宫里的嫔妃，论气质，论品行也没几个可以与她媲美的。


    我曾在给母亲的信中就是这么夸傅云卿的，结果回信的是我那没读过几本书的首领老爹。


    他说我情人眼里出西施，还说中原女人都没我母亲好看。


    “......”


    我虽然也读书不多，来宫里跟傅云卿好歹学了点皮毛的诗词，当然知道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它是用来形容男女之间的倾慕。


    “希希......”


    傅云卿的一声呓语打断了我在心中对老爹的吐槽。


    我下意识想回话，脑瓜一转，坏笑着靠近她：“怎么了，卿卿？”


    这么肉麻的称呼是我跟皇帝学的，上次我叫了一回，傅云卿当场拉下脸生气了，我当然不服气，凭什么他可以，我叫你就翻脸？


    一个称呼而已，就因为人家是皇帝，我是小孩呗，这不公平。


    果不其然她睁开双目，怒气冲冲地瞪我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这个月的奶酪没收了。”


    第5章


    “傅云卿，傅云卿！”我气极了，全然不顾她在休息，愤怒出声。


    换牙以来，我基本戒掉了甜食。前两天她明明允诺这个月让我吃一点点奶酪，现在却又出尔反尔不认账了！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气呼呼地瞪着她，反正她近来体型有日渐丰腴的苗头，那么祝她食言而肥吧，最好能变成一个走不动路的大胖子，那样皇帝就不喜欢她了。


    我可真坏，一想到她变胖后皇帝不再宠爱她，我竟有安耐不住的小兴奋。


    看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谁让我小人有大量呢，此事懒得与她计较了。


    傅云卿被我吼醒了，惊慌失措地睁着双目，眼里全是茫然，我顿感愧疚，隔着被子安抚性地拍她胸口：“没事没事，睡吧。”


    她微恼地看我一眼，而后闭眼睡着了。


    其实每回和她午休时我基本都是醒着的，漫长的时间枯燥乏味，我便端详她的面容，数她的睫毛总共有几根。但我数着数着就眼花了，至今也没数明白。


    细看下来不得不夸赞她生得是真美呀，弯月般的柳叶眉，鼻梁秀挺，面容清艳脱俗，加上因身孕脸型略微圆润，反倒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韵味，好比春天润物细无声的雨水，满是柔情。


    我猜想，她应该是怀了宝宝，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透着母性光辉。


    唉，我想母亲了，想回草原，可我舍不得傅云卿。


    岁月终究如梭，悄然无息从指间流逝，又是一年芳草绿，皇宫里里外外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我换上了新衣。


    今晚是除夕夜，算算日子，我来到中原已经第六个年头了。


    琥珀酒，金足樽，翡翠盘...美味佳肴眼花缭乱，殿内上首金光闪闪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椅上坐着睥睨天下的九五之尊。


    底下歌舞升平，裙摆飘飘，钟声叮咚，而我却与这里的言语欢畅，其乐融融的画面格格不入。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自然不例外，尤其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对家人的思念更是如泉涌。


    我的眼眶渐渐湿热，抵不住内心翻滚的情绪，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是我第一次喝酒，皇宫的酒不比草原的烈，余香满口，沁人肺腑。


    都说酒可消愁，乡愁也是愁，于是我一杯接一杯，面前摆了向来爱吃的甜点令我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想一醉方休。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说自个累了带着傅云卿和小太子先离开了，我便由一位侍女扶着回了房间休息。


    夜里头晕口渴，爬起来倒水喝，双脚刚落地，头顶笼罩一片阴影，清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息间，我被人扶住肩膀，一杯水递到我嘴边，喂着我喝下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侍女呢，迷迷糊糊睁开眼瞅了瞅，居然是傅云卿。


    她脸色如冰地看着我：“小小年纪就学会喝酒了？”


    傅云卿只要一生气，浑身就会散发着寒芒，仿佛满身刺的刺猬，让人望而却步，这也是皇帝和她吵架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主要原因。


    我才不害怕，我会撒娇，我勾着她的小拇指，脸贴在她手臂上，哼哼唧唧地讨好。


    她也惯受不了我这招，以前还小的时候她会将我抱起来哄哄，如今我快和她一般高了，她便只能拍拍我的后脑勺，柔声细语地依着我，此刻便是她最温柔的时候，比哄她儿子的模样还要柔软。


    我被她抚摸着，身子软下来像只乖顺的猫，不自觉想贴她近点。


    “我知道你想家了。”


    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如此了解我。


    我满腔的委屈涌了上来，抱着她嘤嘤哭泣个不停，她的袖口占满了我的鼻涕眼泪。之后听她叹了声气，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揽入怀里：“多大了，还哭鼻子呢，跟个小花猫一样。”


    “我想家......”我抽抽搭搭地仰起头，满面泪痕，委屈巴巴地对她说：“过年你和皇上，小太子还有其他嫔妃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我却是孤身一人，我真的太难受了，我想回家。”


    她用指腹轻柔地为我擦眼泪，边说：“还有最后三年你就能回到草原做你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对啊，皇帝和草原的盟约就剩三年了，三年以后，我们那布一族就要成为晋朝的附属国了。


    从嘴里说出来是个挺短的数字，眨眼便过去了。我在宫里可待了六年呢，如今回想起来，都要感叹一声光阴似箭。


    “我也想家，也想兄长和姐姐了。”她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