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复秋在那之前都没想过回来，还是这老头子提醒了他。


    他确实不甘心，当年分手，他对孟简依旧有情，可在生死面前，爱情又算个屁呢？


    后来听说孟简有了新人，就估摸着，自己这个旧人是该被丢进灰尘里埋起来了。


    再后来又听说，孟简分手了，再再后来，就没有了消息。


    倪复秋跟着老头儿好些年，从二十出头只想活命的傻小子变成了如今有钱有势走到哪里都得被人叫一个“哥”的倪董事长，他也知道，因为他的身份，多少人瞧不起他，但瞧不起，却又不敢大声言语。


    这让倪复秋觉得有意思。


    人生几十年，他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如今没什么怕的，回来这里，纯属脑子一抽被鬼附了身。


    他不想说自己不甘心，当年是他提的分手，是他要走，孟简恨着他呢。


    可他又确实不甘心，总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活下来了，老头儿也死了，原本脱轨的剧情是不是还能有机会重新回到轨迹上来。


    倪复秋抽完一根烟，问照片上的老头儿：“你说，我是不是痴心妄想呢？”


    问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大声，笑得叹了口气。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出了门。


    初秋的傍晚，一件薄衬衫根本抵不住这凉风。


    他站在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突然忘了眼前的哪条路通往当年他们一起就读的大学。


    “喂。”


    倪复秋听见声音，扭头过去，看见孟简叼着烟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就那么一瞬间的慌神，然后倪复秋就换上了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跟孟简说：“孟老板，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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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别来无恙”这四个字有时候说出来就像是个笑话。


    倪复秋自己说的时候都在心里冷笑，更别提听了这话的孟简了。


    孟简用手夹着烟，走到路边跟倪复秋站在一起，被来来往往的车灯晃得有些神情恍惚。


    “你是这儿老板？”孟简先开了口，说话的时候吐了口烟。


    “怎么？孟老板出来抽烟，是嫌我们的人伺候得不好？”


    孟简看了眼倪复秋，眼前这人已经完全没办法跟当初那个他爱得要死要活后来又恨得要死要活的人重叠在一起了。


    这么多年过去，确实一切都变了。


    孟简到现在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倪复秋的场景，大学刚开学不久，他跟同学打球，刚投了个完美的三分球，就听见不远处有个女生大喊：“倪复秋！你他妈的王八蛋！”


    孟简一开始没听清这人的名字，但下意识觉得好听。


    姑娘喊得太撕心裂肺，附近的几个男生都看了过去。


    就是那会儿，孟简看见了倪复秋，那人就跟没听见姑娘的声音似的，迈着步子往前走，姑娘见这家伙不理自己，干脆抬手把矿泉水瓶使劲儿朝着那人的后背扔了出去。


    姑娘长得挺瘦挺美，力气倒是不小，水瓶直接砸在了那人背上，孟简看着觉得应该挺疼的。


    倪复秋回头的时候孟简被突然从乌云里钻出来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后来他觉得这就是天意，要不是因为那么一下，他可能也不会看上倪复秋。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孽缘那会儿就开始了，而且看样子，还没结束。


    “没想到你会回来。”孟简掏出烟，递到倪复秋面前，“来一根儿？”


    倪复秋瞥了一眼，笑笑，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烟盒。


    孟简一看，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因为倪复秋抽的烟，比他的贵一倍。


    “今儿都没敢认你，”孟简歪着头打量身边的人，“那老头儿对你不怎么样吧？瘦成这样，虐待你了还是怎么着？”


    “没，”倪复秋点了烟，一听孟简提到老头儿，顿时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根针，“乔先生大概是除了我父母对我最好的人了。”


    孟简嗤笑一声：“这话说得真他妈有意思。”


    倪复秋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孟简狠吸了几口烟：“对你好还把你瘦这样？”


    “乔先生从来不折腾我，”倪复秋冲着孟简淡然一笑，“至少不像你似的。”


    孟简没话可说了，倪复秋这话相当于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当年倪复秋要走，孟简问他：“你确定一个老头子能满足你吗？”


    倪复秋回答他：“不用你管。”


    孟简站在灯光有点儿扎眼的路边，觉得过去那些事儿简直就像游魂一样今天一口气全都回来找他折腾他了。


    这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行吧，我看你也没什么跟我好说的。”孟简抽完了烟，准备回去，毕竟不能把自己的客户晾在那边太久。


    倪复秋上前两步，抬手给孟简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笑得暧昧：“不过还是要谢谢孟老板的关心，虽然，有些多余了。”


    倪复秋先一步离开了，朝着马路对面，坐进了那辆少说二百万的车里。


    孟简不仇富，但他仇倪复秋，更仇在他面前炫富的倪复秋。


    他看着拍拍屁股走人了的家伙，盯着那车屁股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以前俩人一穷二白的时候讨论等到大学毕业一起租房，努力奋斗个几年，买个小房子。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个五层高的俱乐部，又想起自己那个到现在还在还贷款的三居室，突然觉得人生还是依旧的操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但一到倪复秋面前就原形毕露了。


    人家连一根自己给的烟都不屑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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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倪复秋走了，孟简回去继续“讨好”那些合作商，自从开了这家小公司，他就几乎没有过假期，公司小，资源少，手底下也没有个能跟他分担的人，所有谈合作的事儿都得他亲力亲为，孟简好多次都觉得自己迟早会喝酒喝成那种肚子像是扣了一口锅的油腻中年男人。


    他觉得这挺可怕的。


    不仅如此，他这两年身体和酒量也不如以前了，通宵喝个酒，第二天起来能头晕脑胀一整天。


    他挺不喜欢这种日子的，但没办法，这才是人生，没有一步路能让他走得痛快些。


    回到包厢，那几个人都搂着娇滴滴的公主喝酒扯闲屁，他一进去，一个台湾来的老板操着一口偶像剧里面的口音说：“孟老板，一个人玩儿多无聊，来嘛，一起喝酒啦！”


    台湾老板四十来岁，戴着副无框架的眼镜，身材还可以，但怎么看怎么猥琐，一见着大胸长腿的女人，那双手就没从人家身上拿下来过。


    孟简虽然不乐意，但没法拒绝，这些年他终于把自己身上的锋芒都老老实实收好，成为了一个圆滑世故的商人。


    他坐在台湾人身边，那人招呼了服务生过来，几句耳语之后，一个穿着紧身短裙的长发美女妖娆地坐在了孟简的身边。


    美女非常敬业地倒了杯酒，然后举着酒杯靠在孟简怀里说：“孟老板，咱们俩挺有缘分的，我也姓孟。”


    孟简呵呵一笑，心说，今天我要是姓张，那估计你就姓张了。


    孟简接过美女手里的酒杯，试图跟对方保持一点儿距离，然而，这美女相当有职业操守，紧紧粘着孟简就是甩不开。


    孟简认了，也忍了，只不过在他仰头喝酒的时候差点儿把酒洒在衣襟上。


    因为这美女的手不老实，在他身上就那么摸了起来。


    “别，”孟简一把抓住美女的手，“让哥好好喝口酒。”


    美女看着他歪头一笑，做着精致美甲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孟老板，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啊？”


    “没啊，挺好。”孟简心里嘀咕，你要是能离我远点儿我就更满意了。


    “那怎么对我这么冷淡？”美女噘嘴撒娇，“你看看人家，这么一对比就显得我特别没有吸引力。”


    孟简顺着她的示意往边上看那个台湾人。


    这种场面孟简已经见怪不怪了，男人嘛，尤其是生意场上的男人，有几个真规规矩矩的，他今天之所以带这些人来这里，也正是知道这几个人都什么德行，更听说新开的这家俱乐部不错，这才选了这一家。


    哪能想到，老板竟然是自己的老情人。


    孟简不能不想，这些年倪复秋都经历了什么。


    “行了行了，”孟简放下酒杯，突然搂过美女，贴着她的耳朵说，“看见我身边这位台湾大老板没？这是哥哥贵客，想证明自己有魅力的话就把他拿下，好处少不了你的。”


    美女瞥了一眼那个台湾人，“孟老板放心吧，就没有我拿不下的人！”


    美女站了起来，朝着台湾人过去。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孟简就一边自己悠闲地喝酒一边看着俩美女缠着那个台湾人，把那男人搞得神魂颠倒的。


    恍惚间孟简觉得自己就像这个浑浊世界的局外人，眼前这些乌七八糟的家伙都与他无关，只要他一回身，还能回到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出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