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桉心里本来还在笑这两人口径的不统一,听到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吴霜的脚踝上。
细小的伤口仍然在,最长的那一条,鲜血已经干涸,黏糊糊扒在粗糙的皮肤上。
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都感觉不到疼吗?全程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像个任劳任怨的……伙计。
他忽略掉张主任刚刚的话:“雪停了怎么也这么冷啊,我们别在这里了,先去村委会吧。主任,您能不能找个医生来?”
“找医生做什么?”张主任说。
陈又桉怀疑他在明知故问:“这个吴——”
“无双。”吴霜插嘴。
陈又桉笑:“吴霜小朋友腿受伤了,得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啊。”
吴霜其实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受着伤。他裸露在外面的脚踝早就冻得僵了,每天如此,反正他晚上在床上用手搓一搓,第二天早上就能回暖。
他没在意过。
然而村医已经下班,最后是余潇潇找到了行李里的紧急医药箱,拿了红霉素和纱布给他包起来了。
他们吃了顿简易的农家饭,陈又桉换了干净的鞋袜,又狠狠地烤了烤火,直到烤干自己冻得冰凉的身体,才回过神来要去趟村里的希望小学看看需要捐赠什么物资。
他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雪在他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天色一直阴沉,连日落时分都看不出变化,忽然间就完全黑了。夜空黑黢黢的,看不见月亮,只有夜风呼啸着刮过枯藤老树,惊起几声昏鸦的哀鸣。村子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灯火在冰冷的风里颤巍巍地摇曳。
……还是明天再去吧。
陈又桉只是看了这两眼,就立刻打消了连夜回去的念头。
张主任安排他们三个今晚就住在村委会后面的家属院。陈又桉和摄像小哥一间房,余潇潇一间房。
房间环境一般,但能看出来已经尽力做到了干净整洁。两张铁床的中间是一扇玻璃碎了半边的窗户,被黄色的胶带紧紧地封住,外面的凉风灌不进来。
陈又桉选了靠里那张床,换上暖融融的珊瑚绒睡衣,打来两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又把胳膊腿都仔细擦洗了一遍,总算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行李包里掏出面膜敷上,又挤了些身体乳慢慢涂抹。
身体乳混着护肤水的栀子香味甜腻地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悄悄弥漫开来。
摄像小哥一直坐在另一张床上摆弄设备,调完参数就低头擦镜头,刻意不去理会耳边叮叮当当的动静。
可当那股甜腻的化妆品香味不由分说地钻进鼻腔时,他终于没忍住,“啧”了一声。
陈又桉累了一天,懒得再哄着这位不知姓名的刺头,略带恼怒地抬起眼皮:“你啧谁呢?”
“这味儿真难闻。”摄影小哥抽抽鼻子,“还是你们明星都这样,每天喷香水又化妆。但是上镜的时候还是有痘啊,后期还得p掉,做这些无用功有什么用。”
陈又桉还贴着面膜,不方便做出大表情。他不满地把手机丢在床单上:“你真有意思,给你发工资的是我,咱俩还不熟,你把我惹毛了就不怕找不到工作?”
“我怕什么,艺人团队都抢着要我。”摄影小哥头都不抬,“而且,谁不知道你这次来这个村子就是做做秀,你要是能找到别的摄影师跟着,早就找了。”
“那你还挺自信。”陈又桉的火气被勾起来了,“我怎么就作秀了?我亲自跑来了是不是真的?准备捐钱不是真的?”陈又桉顿了顿,抚平面膜都褶皱,懒得和他继续废话,“算了,我不和你吵,明天拍完就走人,到时候你想去哪去哪。”
没想到摄影小哥咄咄逼人:“捐钱不也是作秀的一部分吗?你要是真有爱心,今天帮你那个小孩为了救你受伤了,连衣服都烂了,也没见你提出什么补偿啊。”
“?”陈又桉一把扯掉面膜丢进垃圾桶:“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不补偿?你这么心疼他,那当时他拉着我上去的时候,你在旁边怎么不搭把手啊?”
“我……”
眼看着摄影小哥脖子上的青筋已经冒了出来,陈又桉也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然后回去就把他开了的准备,被黄色胶带牢牢封住的窗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叫。
一只狗叫就引起了一群狗叫,刹那间群狗乱吠,此起彼伏。
两个城里人都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即将爆发的争吵,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狗叫,还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摄像小哥是个急性子,大咧咧地扯开胶布,冷风瞬间灌进来。
陈又桉打了个寒颤:“你干什么?”
小哥懒得跟他废话,不耐烦地摆摆手:“到时候再给你封上行了吧。”
陈又桉还准备再说点什么,听见窗外有女声在叫:“有人吗,有人吗?吴霜受伤了!”
第3章 请帮帮穷小子
听到“吴霜”这个名字,陈又桉心里一突。
难道他回家后又扭到脚了?
考虑到这很可能是自己的锅,他没犹豫,站起来套上羽绒服,推开挡路的摄像小哥就打开门。
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把他包围。陈又桉咬着牙,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直到包裹住半边脸,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委会后面的家属院往前院走。
他很快瞧见几个晃晃悠悠的人影在夜色里挪动。
其中的小个子最先发现打着手电筒的陈又桉,另一只手还搀着旁边的大个子,连忙朝他挥动手臂:“你好!你好!”
是个女孩的声音,应该就是刚才在外面喊“吴霜受伤了”的那个姑娘。
于是陈又桉一边应声,一边加快脚步赶过去。
等到手电光彻底照亮那几个人,尤其是照清楚大个子时,他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陈又桉不可置信地指向吴霜——他被人搀着还想自己站直,脸色一片苍白,裤管袖口都是干涸泛棕的血迹,可新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红花。
女孩急得满脸是泪:“都是他家里人打的!我听到动静赶过去,人已经成这样了。村医下班了,到处找不到人……劳驾您,能不能帮忙找个医生?”
听说不是自己的责任,陈又桉心头一松。可余光扫过吴霜的伤,想到这居然是家里人下的手,那口刚松下的气又猛地提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医生在哪儿。这样,你先带他去后面家属院的房间,我助理有医药箱,能简单处理下。我现在就给张主任打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主人公吴霜居然还有精神插个话:“我没事,只是看着严重,不用麻烦张主任——”
“大哥你别逞能了,想失血过多而亡吗?”陈又桉语速飞快地摆手赶他走,掏出手机准备给张主任打电话,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这才注意到,现场还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身材矮胖,穿着厚实,头发凌乱地盘在脑后,一直犹犹豫豫地站在旁边,像是想插话。
陈又桉按下拨号键后朝向她:“您有什么事?”
女人看到他主动搭理自己,连忙开口,话语间带着浓厚的方言:“小伙子,你别找张主任,他就是磕到了,伤口看着严重,回去包一下就行,我是他家里人我能不知道嘛……”
陈又桉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刚刚搀着吴霜走开的女孩去而复返,愤怒地指着女人叫道:“你骗人,他伤成这样就是你们打的!一路追着打……追到我家门口,要不是听到我家的狗叫,我都发现不了,他就被你们打死了!”
说到情急处,女孩吸了大量的冷空气,咳喘两声,没给女人反驳的机会,转向陈又桉,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吴霜每次不干活就挨打,吃也吃不饱,衣服都是烂的,小哥哥,您是来做公益的,求您帮帮他。”
女人在一旁厉声反驳:“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他同学姚梦琪是吧?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和我们家吴霜搞早恋,我们不同意,你就来找外人说他父母坏话啦,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你这个小兔崽子管,我回去就告诉你爸!”
“你!”叫姚梦琪的女孩气急,可看着女人盛气凌人的样子,一时又说不出话。
刚才那些话全是情急之下才憋出来的,她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见对方摆出长辈的架子,心里不免害怕起来。
陈又桉看着两人剑拔弩张,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只好先无奈地制止:“行了别说了,把吴霜的伤口治好才最重要。”
说罢,他看向姚梦琪:“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送他去房间吗?”
姚梦琪这时已喘匀了气,答道:“刚刚您助理和一个男的过来,接过去了。”
原来余潇潇也听到动静了,陈又桉心头一松,想到那个牙尖嘴利的摄影小哥——还算他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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