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靠在后座，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偶尔接一两句话。


    他扫了一眼驾驶座的周玉山，心里暗暗嗤笑，不愧是演员，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到地方了。”周玉山忽然说。


    他们进了一栋白色建筑附近的地下停车场。车速有点快，吴霜没看清那栋建筑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有点像陈又桉以前带他吃过的私房菜馆。


    沪城的建筑大多简约高级，和成坎县的大不相同，他猜不到，于是也没做它想，和姚梦琪一起跟着周玉山坐电梯上楼。


    电梯按键显示有五十层。周玉山按下四十楼，又迅速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吴霜从光亮的金属门板上看见周玉山映出的笑脸。


    他往前一步，猛地伸手按下开门键：“层数不对，我刚才没见这楼有这么高。”


    周玉山抓住他手腕：“哪里不对？我订的是江景餐厅。”


    “我们不去了。”吴霜压低声音，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换另一只手按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他扭头朝斜后方站着的姚梦琪低吼：“愣着干嘛？你先出去，打车回学校！”


    姚梦琪眨了眨眼，人还懵着，可一见吴霜的神色，立刻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本能地转身就跑出电梯。她下意识快走几步，却发现并没人追上来。


    她愣住，回头时电梯门已经合拢，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正一路往上跳。


    吴霜喘了口气，撑住旁边的扶手：“你只是想用姚梦琪把我给叫出来？”


    周玉山收敛了笑意，活动着刚才被拽疼的手腕：“猜对了。你真聪明，不愧是能在交附实验考进年级前十的孩子。将来继承家业，肯定也能做得很好。”


    “你在胡说什么？”吴霜觉得荒谬，“你叫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说。”


    电梯“叮”地一声响，他们到了。


    吴霜率先走出电梯门，冷气混着淡香先涌出来，装潢现代的走廊深长，地面铺满整齐的天鹅绒地毯，墙壁是哑光的暗绿色，壁灯嵌进墙，光晕沉沉。他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很快就有穿着小西装的侍者过来引导他们进包间。地毯很厚，脚步踩在上面没有声音。一路七弯八绕，吴霜用余光观察着门牌号和布置，绿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很少，但能记住。


    他们停在4028的门口。


    周玉山说：“你开门进去吧。”


    吴霜抬手摸向门把手，突然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


    不是面对未知事物的害怕。夜行山路也好，王立德的拳头也罢，他都能毫不畏惧地迎上去。


    然而这种恐惧像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细细密密的蜘蛛丝，无声无息地爬遍他的全身，让他的手指尖都开始微不可查地颤。


    隔音很好，听不见屋里有什么声音。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打开门。


    灯光昏沉，浓重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沙发上倒着一个人，脸朝门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吴霜认出是尚思远。


    他眼瞳颤了颤，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地上洒满了烟灰缸的玻璃碎片和黏腻的酒液，两个人正死死扭打在一起。


    那个下午还在给他开家长会的人被狼狈地压在地上，肩膀处衣服撕裂，露出雪白的皮肤，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一白一红，晃痛了人的眼睛。可他还在拼命压住对方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嘶哑又绝望的呜咽。


    吴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裂开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周玉山显然没料到包厢里是这种情形，他扯过吴霜的胳膊想带他出去，但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像是被焊在了地上，凝固了，拉不动。


    他只凝固了几秒，随后猛地挥臂，像砸似的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重重一声响。他整个人扑了过去，直冲向被压在地上的陈又桉。


    第24章 摘掉一根手指


    吴霜动作快，冲进来时猝不及防。任访岳被直直撞到一边，两个扭打的人很快被分开。


    任访岳踉跄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吴霜已经隔在他身前跪倒在地，抖着手去扶陈又桉，声音发紧：“疼不疼……我送你去医院。”


    陈又桉看到吴霜的脸，却像见了鬼，一把挣脱开吴霜馋着自己的胳膊，抻到肩膀上的伤，疼得泪花上涌，硬是忍住了，咬着牙怒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滚！快滚！！”


    他抬起脸，嘴唇旁边是一块乌青，愤恨地看向任访岳：“他怎么会来？你骗我？”


    任访岳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幽幽一弯：“陈又桉，你可真是个外貌和心智如出一辙的蠢货。”


    两小时前。


    陈又桉每次录完综艺或采访，总要给自己留五分钟醒神，捧着杯无糖冰美式坐在椅子上发呆，把耗掉的元气迅速攒回来。


    采访没尚思远说得那么玄乎。任访岳根本没露面，周玉山出乎寻常地说完自己的台本就匆匆走了，剩下的都是他和詹心甜的双人采访。


    詹心甜是个表里如一的姑娘，长相清秀，性子也腼腆，主持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陈又桉不得不把活跃气氛的活儿全揽过来，一个钟头下来，笑得嘴角发僵，嗓子也干了。


    采访一结束，早就虎视眈眈的尚思远立刻凑上来找詹心甜搭话。好在他们本来认识，尚思远又浑身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憨气，詹心甜并不抗拒，两个人聊得还挺投机，倒让陈又桉平白多出好几个五分钟来缓神。


    除了采访后的疲惫，还有别的。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三岁小孩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滑进和吴霜的对话框，顿了顿还是关掉。那孩子这会儿应该在上晚自习，自己发了什么也看不到。


    那边詹心甜还要赶晚上的通告，没多留，跟着经纪人先走了。尚思远终于要到心上人的联系方式，春风得意地踱回来，眼睛一瞟，正巧瞥见陈又桉熄灭前的手机屏幕。


    “还记挂着呢。”尚思远给他发过去一个微信名片，“这是吴夫人的微信，她侄子是我朋友，刚刚才回信息。你看看什么时候加一下她，商量商量吴霜的事？”


    陈又桉点击申请添加好友，备注是“演员陈又桉”。


    “你不和她说你的目的吗？”尚思远多了句嘴。


    陈又桉笑笑：“先把关系打好吧，吴霜的期末考试还有一阵子。”


    尚思远继续心直口快：“你还真想把他培养成985大学生啊，早点认祖归宗，吴家什么好资源不是他的，用得着这么艰苦留在国内上高中？”


    陈又桉这次出奇地没反驳，坐在原地垂着头愣了半晌，突然问：“他回到亲生父母那儿，就会让他出国吗？”


    “肯定啊，这是我们圈子的标配！”尚思远重重点头，“连我这种高考四百分的都被我爸送到美国呆了五六年才回来。他可是龙头企业的唯一继承人，怎么可能留在国内的普高？怎么也得去藤校学点东西再继承家产吧。”


    “我以为我已经提供最好的生活给他了。”陈又桉喃喃，“原来他该有的远远不止这么点。”


    尚思远还想继续科普富二代的日常生活，听到陈又桉明显低哑下来的声音，也沉默了，叹了口气安慰道：“没事的，你已经给他很多了，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农村挑大粪呢，这辈子连他亲生父母的面都见不上。”


    “不拖了。”陈又桉闷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掏出手机给吴霜打字，“我现在就去学校接他，带他见亲生母亲。”


    “这也太早——”尚思远伸手想拦，话没说完，就见陈又桉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跳出来一个来电显示：


    【任访岳】。


    这个已经远离预料的名字再次出现，两人心情都不算好。陈又桉接起电话：“任总。”


    任访岳的声音还带着点笑：“又桉，采访结束了吧，方便来聚个餐吗？”


    “您怎么知道我有采访？”陈又桉看着尚思远阻止的口型，面无表情地问出来。


    “你说呢？”任访岳语气不变。


    尚思远在旁边听见，气急败坏地砸了空气一拳，低声道：“靠，周玉山那小子报的信！”


    陈又桉说：“您把位置发给我，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过去。”


    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最后不去至少是有理由的。


    任访岳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好，我这就把位置发给你。”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你和尚总的公子在一起吧？都过来吧，尚总也在呢，聊聊公司的事。”


    “什么？”尚思远捕捉到关键词，在一旁差点跳起来，“我爸，我爸怎么可能跟任……总在一起。”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年长点的声音：“臭小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任总在一起？我们谈生意！”


    尚思远不吱声了，瘫回一边沉默。


    任访岳笑着接过话头：“这边还有几个娱乐圈的弟弟妹妹，又桉，还得你这个前辈来指导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