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旁边的主播也已经困到不行，硬撑着和陈又桉打了个招呼，开始打着哈欠和工作人员一起收拾桌面上的化妆品和礼物。余潇潇拿着陈又桉的外套和水杯过来，简单给他卸妆。


    陈又桉趁着机会眯眼打盹，没忘记问她：“今天是中秋节吗？”


    “不是，明天才是中秋节，晚上要去录青桔卫视的中秋晚会，五点到场彩排就行。”


    陈又桉点点头。这个中秋晚会上半年就邀请他了，要唱的是《囚将》的人物角色歌，音源已经录好，到时候对个口型就可以。青桔卫视办晚会，一向邀请的都是当红的艺人，最喜欢叫演员上舞台当歌手，更是从来不开麦，一律对口型。


    他撑起眼皮：“唔，那明天白天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就好，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余潇潇替他擦完唇妆，拿出保管的手机递过去：“姚梦琪给你打了电话，我替你接了，她没说什么事，你亲自给她回个电话吧。”


    “哦。”陈又桉接过手机，迟钝的思维转了好几圈，才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是在屏山村认识的，吴霜的初中同学。陈又桉记得这女生比吴霜小一岁，后来也转去了交附实验。


    眼下新学期都开学了，如果吴霜没出国的话，这会儿高考也该结束了，应该正在复旦或者清华北大的校园里吧？也说不定。


    ……又想多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按上了回拨键。


    “现在打过去是不是太晚了，明天再回吧。”余潇潇指了指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快要凌晨十二点。


    “是，太晚了。”陈又桉迷迷瞪瞪地想按下挂断键，对面却已经接起来。


    姚梦琪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又桉哥？”


    “嗯，是我，不好意思啊，工作刚忙完。”


    “不不不，是我打扰到你。”姚梦琪思忖片刻，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道，“又桉哥，我，我实在不愿意麻烦你，但是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她的语气，陈又桉的困意褪去不少：“你别着急，慢慢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


    “是这样。”姚梦琪的喉头哽咽两声，“因为户口问题，周——周叔叔不资助我在上海读高三了，我明天要回徽州老家了，周叔叔说要送我，我不敢。”


    “周玉山？”陈又桉想起来，周玉山曾经有目的地资助了姚梦琪，而现在吴霜已经去了美国，姚梦琪的作用也发挥不出来了，他当然不会再做无用功。


    他问：“你为什么不敢？”


    姚梦琪说：“上一次，就是周叔叔把我们骗到那个会所，让你受伤了的。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学费也是我爸妈交上的，我一直想回家，但是我爸妈不相信他会骗我们——”


    陈又桉头脑一阵嗡鸣。他一直以为吴霜是被任访岳骗过去的，没想到这件事全程都有周玉山的参与。


    想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气音似的冷笑。背叛过他的人，从没念过半点旧情、疯狂背刺他的人，早就成了任访岳最忠心的走狗。哪怕吴霜已经不在国内，也难保他不会坑害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记得徽州有个机场，我订明天最早的机票送你回去。”陈又桉朝着余潇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熟练地打开购票软件看机票。


    第二天一早，陈又桉就起了床，亲自开车去交附实验中学，把姚梦琪连人带行李接上，一路送到机场。


    姚梦琪受宠若惊。她本来想着，陈又桉现在这么火，随便派个助理来接她就够给面子了，没想到对方亲自跑一趟，还帮她买了机票。


    这份感激，叠加起陈又桉在屏山村时的种种善举，一瞬间简直让她想五体投地。她在心里默默发誓，回去就加入陈又桉的粉丝后援会，高考一定要拼命，将来入职他的娱乐公司，助他事业更上一层楼。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又桉哥，太感谢你了，你人真好呀，我以后一定会回报你的。还有吴霜，等他从美国回来，一定会很有出息来回报你。”


    “是吗？”陈又桉把车停在机场的室内车库，轻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你和吴霜还有联系？”


    姚梦琪讷讷：“没有了，他去了美国之后，和我们所有人都没联系了……其实他上次出车祸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陈又桉笑：“我也是。”


    “怎么会？”姚梦琪一愣，“你是他的——你是他的资助人呀，他最喜欢你了，怎么可能不联系你……”


    “唔。”陈又桉没有纠正她的遣词造句，“他现在都不记得我了。”


    姚梦琪又是一愣：“怎么……”


    “你同学没跟你说吗？吴霜那场车祸，撞的是头。”


    姚梦琪听着驾驶座上男人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有点恍惚：“是……常辉是说他有点记忆紊乱，可后来不是恢复了吗？他回学校拿东西的时候，还记得把我的辅导书放在我的座位上呢。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啊。”


    “别想了。”陈又桉拉开车门，“都过去了。下车吧小姑娘，再磨蹭该赶不上飞机了。”


    姚梦琪懵懵地下了车，懵懵地从后备箱拎出行李，又懵懵地跟着陈又桉往航站楼走。


    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在前面的男人放慢脚步，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又压。姚梦琪反应过来，连忙说：“又桉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会值机安检。”


    陈又桉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他已经瞥见不远处有年轻女孩在往这边打量，以他现在的知名度，还没走到航站楼就得被认出来，到时候秩序一乱更麻烦。


    他把行李递给姚梦琪，叮嘱道：“你航班十点半，记得看好大屏幕。我联系了在徽州工作的剧组朋友接你，下飞机直接打那个电话就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视线落在姚梦琪斜后方。


    姚梦琪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一个显眼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航站楼入口。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拉杆箱。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毛衣。小麦色的皮肤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正侧着脸，好像在张望什么，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是吴霜。


    他的变化很大，姚梦琪眯了眯眼睛才认出来，回过头想叫陈又桉。


    可哪里还有陈又桉的人影。


    第34章 霜霜宝贝的二见钟情


    陈又桉躲起来了。


    躲到支撑柱投下来的阴影里。


    机场的灯光锃亮，人人无处遁形，只有这么不足一平方米的阴影。


    他扶了扶帽檐，看着自己的脚尖。习惯站在聚光灯和补光灯下面，忽然这样狼狈地躲在暗处，还挺不自在。


    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躲呢？不远处的那个人，既不是私生饭也不是狗仔，居然值得自己大费周章地左右逃窜？陈又桉忍不住嗤笑，自己对那个人而言，也只是个打扮怪异的陌生人而已。


    他离得远，只能听到姚梦琪和吴霜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姚梦琪的声音急促：“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姚梦琪啊，我们一起在屏山村读初中，我家就在村委会隔壁……是你给我搬的行李。”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在空阔的大厅里传过来有些失真：“你认错人了吗？”


    是吴霜在回答她。


    半年不见，小孩儿的声线好像更低了。陈又桉思忖片刻，想听出他说话的语气，但距离太远，能分辨出音色已经算是好运。


    这样想着，他心里忽然嘲讽地笑了笑。怎么会听不出呢，自己在医院不是早就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吴霜和姚梦琪解释：“因为记忆紊乱，我的大脑里有块血肿，很影响平时学习。所以在国外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血肿清除了，以前的事就忘了，可能是治疗的副作用吧。抱歉。”


    陈又桉微微侧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看过去。他的视力比听力好，甚至能看清楚吴霜的神态。能看到他明明在道歉，表情里却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他就这样站着，面无表情的，事不关己的，看着对面的女孩抹掉眼角的泪花，摇着手说没事没事。


    陈又桉恍然了。


    明亮的，快乐的，温柔的，委屈的。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吴霜，也见过吴霜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让他难以辨别的——


    忽然，吴霜抬眼看了过来。


    吴霜最容易让人辨别的是那双形状好看的杏眼，和眼睛下方的两颗颜色浅淡的小痣。还有他的眼神，总是固执，热烈而又明朗的。


    然而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群和浑浊的空气，陈又桉用自己1.5的视力，居然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只有一潭黑沉沉又望不见底的深水，连带着把两个人的情绪都沉在水底，温吞地搅动，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