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没有看手腕上璀璨发亮的手表，只是扬起微笑，看吴画苹带着微不可见细纹的眼睛，客气地问了声好。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久居港城的姑姑，也算是立刻明白了对方是怎么一人坐镇港城，把福双的分公司从无到有做到今天的规模。


    三叔吴海潮独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慢慢捻着。等人说得热闹，他才懒懒抬起眼皮看了眼吴霜。


    直到吴霜远远点头问好，他捻珠子的手才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回应，似笑非笑的，很快又垂下眼皮，继续捻他的珠子去了。


    等到吴海波和储月推着轮椅上的吴老爷子进门，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吴老爷子过完八十大寿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席间咳嗽两声，几个子女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身边跟着的管家保姆大惊小怪地擦嘴喂水。


    吴霜切下一块牛排丢进嘴里，感觉有一道视线盯住了自己。他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抬起头去寻找视线的来源。


    是主位上吴老爷子的视线。


    他浑浊的目光缓慢地在吴霜身上梭巡一圈，说：“霜霜，我们很久不见了，你还记得爷爷吗？”


    说话的内容是慈爱的，语气却听不分明，可能是刚刚咳嗽，声音沙哑。


    吴霜回答：“我不记得您了。”


    左侧的吴海波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吴老爷子摆摆手：“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才三岁。”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大，坐爷爷腿上，指着墙上的飞机画，说以后要开那个。”


    “你小时候想当飞行员呢，志向不小。”老爷子笑了笑，“现在呢？还喜欢飞机吗？”


    吴霜答：“现在学金融。”


    老爷子点点头，沉吟片刻：“金融也好。不过做金融，不能只盯着数字，得看懂人，看懂大势。你爷爷我当年从传呼机做到芯片，靠的不是算账，是看准了风向。”


    他顿了顿，又问：“在美国学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将来回来做什么？”


    吴霜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一个少年穿着校服走进来，笑容满面：“爷爷，我来啦。”


    桌上的人都往门口看，老爷子也看到了，瞬间喜笑颜开，甚至张开了胳膊要迎接少年过去，又在半途停下动作，像是才想起现在的场合，指了指吴霜旁边的空座位：“羡羡呀，你坐你哥哥旁边。”


    吴羡在吴霜身边坐下，笑眯眯地和他问好：“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是吴羡。”


    吴霜点头：“好久不见。”他当然记得同住在庄园里的堂弟吴羡，吴海潮的小儿子。还在读国际高中，大概是刚放学。


    吴羡沉默寡言，平时很少主动和他说话，以前在沪城上学时经常看到他，也是穿着这身西装款式的校服，背着单肩包，远远地站着。


    到了饭桌上，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笑吟吟地把认识的不认识的长辈都敬了一遍。嘴甜得很，长辈们被哄得高兴，也没人拦着他一个高中生喝葡萄酒。


    最后他坐下来，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吴霜面前那杯果汁：“敬你，哥哥。”


    吴霜正要开口，他已经仰头把杯中酒喝干净了。


    人格分裂吗？


    吴霜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果汁，继续夹菜。


    “你怎么不喝酒呀。”吴羡看吴霜没反应，不甘心地凑近。


    吴霜说：“我酒量不好，不能喝酒。”


    吴羡嘻嘻一笑：“好吧，我的酒量也不好，上次还醉晕了。”


    吴霜仍然没理他，他却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在酒吧里，我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有个男的还想帮我，送我回家呢。他自己也没几个钱，让他知道我是谁家的，吓死他。”


    吴霜往另一边靠了靠。


    吴羡像没察觉他的动作：“你猜那个男的是谁？”


    “……”


    “哎呀，你问问我呗，别不说话。”


    看他的样子还得纠缠一会儿。吴霜转过头，想叫保姆把人领去休息，吴羡却自个儿答上了：“你肯定认识，陈又桉。”


    “陈又桉？”吴霜顿住，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吴羡眉眼都笑开了：“我就说你认识吧。大明星呢，他可真得谢谢咱们吴家，要不是吴家给的资源，他哪能火到现在这样。”他扯了扯吴霜的袖子，“你看最近的新闻没？他谈女朋友了。好笑不好笑？我在gay吧碰见过他，明明就是个同性恋，现在居然装模作样谈女朋友。”


    可惜吴霜脸上什么也没露。他还是招手叫了保姆。


    吴海潮在席上瞥见，抬手制止了保姆，自己起身走过来，扶着吴羡出了宴会厅。


    吴羡离席后，吴老爷子也没了吃饭的兴致，宴席很快就散了。储月催着吴霜回房休息倒时差。他其实不困，但还是听话地去洗漱，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拿起来，他想了想，下载了微博。


    热搜上挂着几个词条，“陈又桉詹心甜恋情”


    “陈又桉詹心甜机场”


    “因戏生情”


    他挨个点开，快速滑了一遍。


    照片里的陈又桉，就是广告牌上那张脸。


    桃花眼，圆鼻头，温柔的目光。还有他的手指，纤细雪白的，骨节分明的，拿着一只口红，好像拿着他大脑里的一根神经。


    身上穿的衣服和他在机场看到的背影也是一样的。


    他谈恋爱了吗？


    可是自己才刚刚认识他。


    吴羡为什么说在gay吧遇到他？


    詹心甜又是谁。


    吴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能想去找美国医生给自己开的药，却中途停下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任由疼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自己的前额后脑。


    是他吗？医院里，找错了病房，问自己是不是詹心甜的表弟？


    他是谁，他是陈又桉吗？


    陈又桉是谁?


    陈又桉是明星，他在和另一个女明星谈恋爱。


    吴霜闭上眼。


    他早就在和另一个女明星谈恋爱了。


    两个明星谈恋爱的新闻。无关痛痒的娱乐八卦。


    头越来越疼了，像是有一只毒蝎子钻进了他的大脑，然后顺着脊椎爬进他的四肢，毒素再深入血管——


    太难受了，他要被劈开了。


    吴霜喘着粗气，猛然睁开眼，看到短暂的模糊过后，自己的睡衣衣角湿了两块。


    眼泪越砸越多，是毒蝎子在咬他。


    求生的本能让他拿过手机，顺着微博里陈又桉的词条点，看起来毫无章法，又有迹可循。


    直到屏幕显示跳转到视频页面，《爱无永恒》电视剧被打开。二十岁的陈又桉饰演里面的男二号，正被女主甩开手，忧伤地说着台词：“你为什么总是看不见我呢？”


    毒蝎子忽然停下了吃人的动作。


    调节时差需要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没有人敲门打扰。房间里《爱无永恒》电视剧播放了十二集。


    第37章 绯闻


    陈又桉刚编辑完澄清微博，王贞就把他的账号收走了。


    “为什么？”他不太明白，“本来就是误会，我跟詹心甜只是凑巧同时出现在机场，被粉丝拍下来，怎么就成甜蜜旅游了？”


    王贞反问：“那你们没事跑机场干什么？又那么巧，谁都没带行李，没有公开行程，一个两个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明明知道有中秋晚会，躲都不知道躲？”


    被问到原因，陈又桉的喉头哽了哽，没吭声。


    自己去机场是为了把姚梦琪送回家，理由名正言顺。


    至于詹心甜。


    热搜刚出来的时候他就点进去看了，粉丝群里混进了不怀好意的狗仔，拍出来的照片角度刁钻。在自己摘下口罩跟粉丝互动的时候，詹心甜正好鬼鬼祟祟躲在几步之外。构图一裁，简直就像明星小情侣出门旅游，被粉丝撞见后被迫分开。


    图片再放大点，还能看见不远处坐在椅子上、蹭着别人行李箱假装旅客的尚思远。


    俩人这个时间点齐刷刷出现在机场，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詹心甜自知理亏，避嫌不方便见面，还专门打了视频电话来解释，深刻道歉加反思，态度极为诚恳。


    “我跟经纪人说好了，这事儿是我的锅，你想怎么澄清都行，我百分百配合，你让我把微博密码给你都可以。”她眼泪盈盈，不愧为科班出身、粉丝钦点的扛剧小花，“原谅我吧又桉哥哥。”


    陈又桉没吃这套感情牌：“不用你配合，我自己能解释清楚。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你们去机场到底想干什么？”


    詹心甜支支吾吾：“我和小尚接个朋友。”


    “什么朋友？”


    看到对方的纠结样子，陈又桉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语气放轻，“我都不知道，吴霜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朋友了。”


    听了这话，詹心甜眼睛一亮，瞬间没了刚才楚楚可怜的扮相：“你知道吴霜回国的事儿吗，你也是去机场堵吴霜的？你没放下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