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陈又桉，陈又桉总是按着他的头让他栽进冰凉的海水里，他喝着苦涩的海水，感受着全身上下细细密密的疼痛，挣扎着看着自己的帆船消失在海平线。


    当他又一次在车里放起陈又桉演唱的电视剧主题曲，丁问渠像是不耐烦了，揉了揉耳垂，问：“这唱的也不好听啊。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他？”


    他沉默了。


    我为什么喜欢他？这居然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他来了。


    他要在现实里，亲眼看看这个人的模样。


    不过如此。


    和照片视频里一样漂亮的人而已。


    可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他身上，看着他和粉丝谈笑，拍照，接过礼物——


    他握了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那人的手。


    吴霜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感觉胸口有点发闷，垂眼解开一颗衬衫扣子。


    再抬起头时，陈又桉正好握完了手，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海水扑过来了，浇进他的口鼻，他忽然难以呼吸。


    陈又桉笑了：“你怎么不过来？”


    前排的几个粉丝也回头看他，有人招手：“桉桉叫你呢！”


    吴霜还沉在海里，却无知无觉地迈步走了过去。


    粉丝自觉让出了一条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陈又桉笑着递过来一张明信片，签了他的名字。


    吴霜垂眼，看到他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尖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他接过明信片，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根手指，陈又桉的手就缩了回去。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粉吗？”陈又桉问。


    吴霜抿了抿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胸口的心脏正被海水浸泡着，凌乱挣扎。


    陈又桉继续说：“谢谢你，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吴霜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可他居然连那两颗小痣都看不清楚了。


    第40章 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又桉在杀青宴上喝了酒，散场时走路有些飘飘然。


    以他现在的人气和流量，很少要再看谁的脸色，酒盅递过来，他不想喝就搁着，点点头，笑一笑就过去了。像今晚这样和剧组演员的聚餐，更是没什么需要他喝醉的地方。


    可是这次他却是醉了。入夜后，室外的气温降了，风一吹，酒劲就上涌，一阵阵酸水冒出来，他忍着恶心，硬是压住了。


    视线模糊，眩晕，胃疼，身体上下所有的难受都叠加在一起了，终于能冲淡从粉丝探班后就难以回转的思绪。


    他庆幸自己是个演员，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锻炼出一身好演技，才得以在看到吴霜的出现时，完美掩盖好自己皮囊下翻滚的全部情绪。


    吴霜怎么会来剧组，怎么会成了他的粉丝？他怎么不继续忙于做互联网新贵？他怎么不去继承吴家的企业？


    他怎么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不记得自己？


    这点陈麻子烂谷子的情绪就这么蔓延扎根，让他只要一回神就满脑子都是那个长大了的小少年。他烦透了这样的自己，几杯白酒灌下去，管什么激动还是惊惧，通通变成眩晕恶心。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陈又桉趔趄了两步，身旁的男演员立刻扶住他：“没事吧又桉哥，看你今晚喝了很多，是心情不好吗？”


    陈又桉摆摆手，他不敢摇头，怕直接吐出来：“没事，张导的酒太好喝了，一不小心就低估了自己的酒量。”


    男演员叫贺然，比他小两岁，在这部剧里饰演男二号，性格很不错，两人除了拍戏，私下也有联系。


    贺然托住他的胳膊，让他稳住身形：“哥，你助理不在，什么时候来接你？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不用，她放假回家了。”陈又桉摸手机，“我开车来的……叫代驾就行。”


    “那坐我的车回去吧。”贺然说完又立刻补充，“我的助理已经到了，我们正好还是一个小区的，顺路。”


    “哪个小区？”陈又桉抬起朦胧的醉眼。


    “玉海国际。”


    “我怎么不记得了？”陈又桉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只觉得文字和图案都扭曲到了一起，他不断眨眼却怎么都看不清楚，反而刚刚站稳的脚步又飘了起来，往后一个趔趄。


    贺然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刚松一口气，没料到陈又桉的身体开始往后仰。他慌忙探手去捞对方的腰，指尖还没碰到，手背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本能地缩回手，愣住了。陈又桉的身体软软地向另一边倒去，落进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男人怀里。


    那人个子很高，笔直地站在阴影里，路灯的光斜斜照过来，给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凌厉的轮廓。陈又桉比他矮了半个头，肩膀也小上一圈，他只是伸手扶了一把，就莫名有种把整个人圈进怀里的错觉。


    虽然光线不好，贺然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观澜游戏的总裁，福双的继承人。


    他给观澜游戏做过代言，清楚这人的分量。圈里多少人想攀上福双这层关系，他当初接那个代言，也是存了这份心思。可惜对方只露过两次面，自己连句话都没能搭上。


    想到这里，他朝陈又桉伸出去的手，默然地缩了回来。


    笑了笑同对方问好：“吴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您也在这边吃饭？”


    吴霜看了他一眼：“你们要去哪里？”


    贺然看向陈又桉。对方已经闭上眼睛，半倚在吴霜身上，面色酡红，嘴唇被灯光映出半透明的粉色，微微张着，正一下一下呼着气。他的耳根子开始发烫，闪躲着移开目光。


    吴霜重复道：“你们要去哪儿？”


    “又桉哥喝多了，我准备送他——”


    话没说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忽然咋咋呼呼走过来，脚步歪斜，直奔吴霜：“哎呀吴总，这就走了？我出来送送您。您助理呢？我来给您叫车。”


    说着，他像是才注意到吴霜扶着的人，混浊的眼珠转了转，定睛一看，笑起来：“这不是陈又桉吗？我和他合作过。”伸手想去拍吴霜的肩膀，“您喜欢这一口，早说呀。”


    吴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眉间拧起川字：“钟总，注意言辞。”


    “我的错我的错。”被叫钟总的男人嘻嘻哈哈地作了个揖，“他是个好演员，今天好像是他们杀青宴吧？没想到碰一起了，这可真是巧。”


    吴霜没理会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陈又桉像是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试着想站直。吴霜搭在他腰侧的手微微用力，又把人按回了怀里，然后抬起眼，语气平淡：“合作的事我不参与，你去找丁问渠。不用你送，我没喝酒，自己开车来的。”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钟总识趣地闭上嘴，冲一旁的贺然打了个哈哈，转身要走。


    陈又桉却忽然睁开眼，看向男人的背影，呢喃了一句：“是他。”


    声音很轻，只有离得最近的吴霜听见了。


    他低下头，小声问：“你认识他吗？他是谁？”


    陈又桉不再说话了，鼻子蹭着吴霜的衬衫领子，像是闻到了上面的烟酒味，不舒服地皱皱眉：“不记得了，你又是谁？”


    “我是吴霜，我——”吴霜回答着，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向贺然：“你先回去吧，我送他回去。”


    贺然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动。听陈又桉的语气，明显不认识这位吴总，可吴霜怎么这么热心地要送他回家？难不成是在打什么主意？


    吴霜猜到他在想什么，掏出手机准备交换电话号码，怀里的陈又桉忽然动了动，迟钝地问他：“你刚才说，你是谁？”


    吴霜于是低下头，温声道：“我是吴霜，霜雪的霜。”


    “胡说，怎么可能是吴霜？”陈又桉笑了，脚步虚浮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拽着他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的面孔。


    “骗我的吧，你哪有这么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眉毛，揉了揉眼下的痣，又划过鼻梁，嘴唇，下颌，“长得不一样啊，呃，又有点一样。”


    他的声音很小，低哑的，柔软的，和电视剧里说台词的声音很不同。手指经过的地方像是带着温暖的电流，吴霜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不受控制地发酸。


    贺然担忧地看着陈又桉：“又桉哥，你认识他吗？”


    陈又桉回过头，又点点头：“认识啊，我小弟。”他摆了摆手，“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回家吧，这么晚了，家里人要担心。”


    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认识吴霜的。也是，观澜游戏全国闻名，陈又桉又是一线的明星，不可能不接触，私下是朋友也说不定。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贺然犹豫了一下，没有找到自己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只好叮嘱几句，转身走了。


    陈又桉这才拉了拉吴霜的袖子，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还带着醉酒的飘忽，却又含着一汪水，安静柔软地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