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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页

    吴霜眉头微蹙,没应声。脑子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在机场叫住他的女孩,眼睛红红的,自称是他屏山村的同学,应该就是她了。


    好在张主任已经习惯了吴霜长大之后寡言的性子,见他沉默,猜到应该是没再联系,于是自顾自往下说:“姚梦琪当时自己坐飞机跑回来,把她爸妈都吓了一跳。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小陈送她回来的。唉,小陈真是为你们这些孩子操碎了心。”


    吴霜感觉脑海里某根细小的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读高三那会儿吧,五六年前了。资助她的那个艺人不地道,哪有供人一半又不供了的。”


    “谁资助的她?”


    “也是个明星。”张主任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叫周玉山。”


    “以前风头挺盛的,这两年倒没怎么听说他了。”


    周玉山。吴霜知道他。从前背靠任访岳那棵大树,任访岳一倒,他也跟着销声匿迹。


    他们晚宴上见过一面,他一个人缩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倒是主动过来敬了杯酒。明明比吴霜大不少,却点头哈腰地自降身价,一口气把红酒灌了个精光,然后笑着盯住他看。


    吴霜觉得这人挺失礼,看他并不顺眼,大概受了母亲的影响。储月讨厌任访岳,连带着也不喜欢他的情人。


    周玉山居然这么凑巧地和陈又桉资助了同一个地区,一个村落,一个学校的两名学生?


    那个女孩在机场的情绪很不好,除了对自己失忆了的失望,也可能包含着别的东西。


    又是这种被蒙在鼓里却什么都不得而知的无力感,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吴霜简直想抬手捶打自己的头,把那块陈年老血瘀给砸出来,一时间甚至没听到张主任在旁边说了什么,直到对方接上一句:“想起来,那块地和你还有陈老师都挺有缘分。”


    吴霜的耳朵对“陈老师”三个字格外敏感。他正试图捕捉张主任刚才那句话,就听见张主任转头对吴羡说:“小吴弟弟,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吴霜用余光扫了一眼,吴羡正神情焦躁地盯着手机。


    这人平时话多得要命,可跟着他们一路走到学校,竟然没怎么出声。


    吴羡闻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张主任,村里信号不太好吧?我打不开网站。”


    “可不是,一到雨雪天上网就难。现在淡季,游客少,政府也没来修,辛苦你们了。”


    吴霜摸出手机,微信倒是弹出了几条消息,可点进去什么都转不出来。


    他的头又开始无望地疼痛。


    张主任提议:“这样吧,我们正好也要去情人坡看看怎么投资修复。那边地势高,信号应该好一些。”


    “情人坡?”


    吴霜一问,张主任就笑起来:“你这些年不在,不知道。就是那个——你用绳子拉陈老师,最后俩人一起摔下去的坡。后来村里改造了一下,改了个名叫情人坡。”


    他比划着:“用栏杆围起来了,坡底种满油菜花,坡上撒了蒲公英和紫花地丁。等春天一到,花开满了,可是个网红打卡点呢。”


    一行人沿着村里新修的石板路往前走,绕过几棵老槐树,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情人坡并不高,缓缓隆起的一片草坡,像大地微微鼓起的胸膛。坡顶立着一圈原木色的栏杆,高度刚好够人倚靠,栏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同心锁,是景区常见的,倒是呼应了情人坡的名字。


    栏杆外的景致豁然开朗,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黛青色染着雪意,山脚下能看到错落的水边村寨。


    坡面上覆着薄雪,那些藏在雪底下的花苗只露出星星点点的枯黄色。


    如今虽然是冬天,花还没开,但雪落在起伏的坡面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倒也有种安静颓丧的美感。


    吴霜站在坡顶,面前晃动着的同心锁是劣质的亮粉色,很惹眼,写着陌生人的姓名首字母,他们坚信,好像只要把锁挂上去,两个人就能天长地久似的。


    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这块的信号确实好了不少,之前攒着刷不出来的消息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吴霜拿出手机,微博的特别关注最先跳出新闻——


    【疑似演员陈又桉住所突发火灾】


    他的眼睫颤了颤,拇指点上去。


    页面还在加载,丁问渠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吴霜皱眉,挂断。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尚思远的。


    他感觉到自己通身冰凉了,动作却仍然是镇定的,抬起手指,正要再次挂断,吴羡忽然抓住了他操作手机的那只手腕。


    “别看。”


    “松手。”吴霜冷冷地扫过去。


    吴羡被那道目光冰了一下,却咬咬牙,没松。


    “谁做的?”


    “什么?”吴羡声音发紧。


    吴霜的嗓音里压着暴戾的嘶哑:“火灾。派你来屏山村拖住我,是谁做的?你,任访岳,还是吴海波?”


    “不,不是……”


    吴霜没再听下去。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跟自己一样,不过是吴家一枚可怜的棋子。


    他已经茫然了,陈又桉夜里说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稀烂的回声。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刮起风了,那些可恶的同心锁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站在坡顶,栅栏似乎要裂开了,他在风里摇摇欲坠。


    理智让他还在思考,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他居然开始生出畏惧的屏山村。


    第54章 他死了


    吴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做了冗长又复杂的梦。


    梦里只有他自己,他站在望淮大道的桂花树下,长长久久地看着头顶楼宇的灯火,久到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定格在那里一辈子了。


    身体沉重,他艰难地迈着脚步想要离开那棵树,周遭情景却忽然变化,他回到了屏山村,坐在陈旧破败的小屋里,冷得他打颤,他的衣服鞋子是破的,但是他得到了一件昂贵的羽绒服,于是他裹在身上御寒。


    鞭子和衣架凌厉地抽打在他身上,他被捆起来,皮肉破裂开,鲜红的血汩汩涌出来,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又冷又饿,他想着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在雪块和泥浆混合着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在停滞的溪水面前看村落的投影,风雨飘摇的学校,落瓦掉漆的屋舍,枯槁的树,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却一头栽进了水中。


    周遭情景忽然变化,他局促地站在商场里,穿着崭新的衣服鞋袜,他想他终于离开了,他如获新生。


    可忽然的,新衣服不见了,地砖变成旋涡,金碧辉煌的装潢,攒动的人群,都搅合在一起,陷入那片无边无际空空茫茫的漩涡里,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到自己居然也在慢慢地消失。


    有清冽空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叫他。


    “小屁孩,还不起来,你要去上学了。”


    “吴霜。”


    “霜霜宝贝?”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到尖锐的耳鸣,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道深处扎进去,又猛地拔出来。


    嗡嗡声越来越大,灌满了整个头颅,疼痛难忍,把他从破碎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夹杂着,嘀,嘀,嘀。


    规律,冰冷,一下一下,是他的心跳。


    他是要死了吗?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钝痛。


    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丁问渠看到躺在床上快两天,身体僵硬得像个死人的家伙睁眼了,几乎要把头发薅秃的手终于停下了刻板动作,着急忙慌地从家属凳上奔到床前,按下呼叫铃。


    然后伸出手在吴霜面前挥了挥:“兄弟,醒了吗,还认识我吗?”


    “……”吴霜黑沉沉的眼睛蒙着一层雾,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丁问渠看着他的样子,生怕是什么脑死亡植物人的症状,按呼叫铃的手几乎快出残影。


    “好吵。”吴霜低声说。


    “你说话了?你说什么?”丁问渠停下动作,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说你别按了,好吵。”


    丁问渠愣了一瞬,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一层薄汗:“我天,我以为你手术之后又失忆了,把我也给忘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吴霜没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嘀嘀作响的监护仪上,绿线正在平稳地跳动。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倒计时。


    丁问渠抽了张纸巾擦手:“唉好好的景区,明明有围栏护着,你怎么就能摔下去,还把头磕了。在县医院临时处理了下,你堂弟给我打电话,我赶紧跑过来,跟着把你转到省立医院做手术。”


    “幸好手术不算特别大,很成功,你脑袋里的血瘀也清除了,医生说你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没想到你居然昏了这么长时间,真的是,吓死我了。”丁问渠说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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