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秒。他匆匆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摄像机胡乱塞进背包，拉着詹心甜就要走。


    詹心甜显然也觉察出那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低下头小声说：“他是不是看到你了？我自己开车来的，要不你跟着我走，我们把他甩开。”


    陈又桉没说话，低着头，默默跟着她往外走。


    路上碰到不少詹心甜认识的娱乐圈同行，一个个都急着想拉她分享刚吃到的惊天大瓜。詹心甜半步没停，很讲义气地一路把陈又桉带进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黑黢黢的，泛着一股湿冷的潮气。陈又桉在会场里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鸡皮疙瘩，这会儿又雨后春笋般全冒出来了。


    詹心甜有点路痴属性，带着陈又桉走的不是电梯直达的位置，她站在原地转了两圈，还是找不到自己的车在哪，啧了声，用她亮晶晶的长美甲艰难地翻包找钥匙：“你等会我按一下……”


    陈又桉忽然打断她：“你准备开车带我到哪里去？”


    詹心甜一愣：“……当然是回家啊。”


    “我不能去。”陈又桉往后退了半步，弯起嘴角笑了笑。


    “为什么？”詹心甜没想到他会拒绝，语无伦次起来，“家里有很多房间，我和尚思远都上班，很少在家，宝宝也有保姆照顾……”


    “吴霜应该还不知道我跑了。”陈又桉声音很轻，“以他的手段，肯定能找到我的位置。我不想打扰你们和宝宝的生活。”


    “所以你还是准备找吴霜？”詹心甜喉头哽了哽。


    “我——”


    詹心甜咄咄逼人道：“你还是想跟着他走吗？”


    “不会！”陈又桉打断她，“我不会跟着他。”


    “但你还是喜欢他是吧，我就猜到了。”詹心甜的表情充满了对恋爱脑的恨铁不成钢，“你证实了他婚礼是假的，真正的用意居然是来给你报仇的，所以又爱上了，是不是？”


    陈又桉无奈地说：“我要是想找他，就不会丢掉一切去徽州。”


    “我早就不要他了，差这一天两天的吗。”


    他闷着嗓子说完，道：“这样，你送我去宠物医院？我把猫接上回徽州。”


    詹心甜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终于摸出车钥匙，举着四处找信号。


    不远处有辆小轿车的车灯跟着她手里的钥匙闪了两下。詹心甜眼睛一亮，高兴地把包往腰上一甩，回头冲陈又桉丢下一句“我开来找你”，就小跑着去开车了。


    陈又桉应了声好，自己往旁边退了退，给她等会儿过来留出一片空档。


    然而地下车库里停得满满当当，詹心甜的车技显然不太行。


    他远远看着那辆小红车一寸一寸地从缝隙里往外挪，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帮忙，脑子里闪过当年詹心甜刚考过科三那股恨不得天天开车上街的得意劲儿，还是忍住了，决定等她自己慢慢折腾。


    他掏出手机，准备跟云景焕说一声自己的安排。


    云景焕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说自己固定完证据离场了，正去找媒体，要安排车来接他。


    陈又桉打了几行字回过去：【我跟詹心甜走了，不用麻烦你了，今天的事多谢。】


    消息刚发出去，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给谁发消息？”


    陈又桉眨了两下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道影子。几乎就要和环境中的浅灰色融为一体。


    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居然显得明亮了。


    明亮地聚拢，折射，倒映出屏幕上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正定定地朝着他看过来。


    陈又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机从掌心脱手滑出去，屏幕朝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那点微弱的亮光瞬间灭了。


    视野里重新陷入昏暗，灰蒙蒙的，他好像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地上一小片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


    一双漆黑的尖头皮鞋慢慢走过来，鞋尖停在手机旁边，顿了半秒，直接踩了上去。


    陈又桉的睫毛颤了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从两侧伸过来，力道奇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猛地往前一带，鼻尖几乎撞上对方的胸膛。隔着衣料，他闻到一股冷淡熟悉的雪松香，隐约混着古巴雪茄的咖啡味。


    陈又桉茫然地抬起头。


    太熟悉了。他立刻就知道是谁。


    不，再往前点，从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挣脱，坐到詹心甜的车上，让她送自己逃跑。


    可他偏偏就是想抬眼看看。


    他想看看这个人眼睛下面那两颗小痣。


    小痣太小了，藏在阴影里，只有吴霜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在和帮你跑出来的那个人发信息吗，你要和他说什么？”


    “你要去徽州，离我远远的，是不是？”


    “你根本不在意这一年，两年，是不是？”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从陈又桉的下颌缓缓移到后脖颈，指腹贴着他那一小段皮肤，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陈又桉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了。又好像敏感过了头，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跟着吴霜的动作一寸一寸地麻木下去。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吴霜忽然加重了力道，扣住他的后颈，把人紧紧贴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快碰上了，那颗深红色的小痣，在过近的距离里模糊。


    陈又桉几乎以为吴霜要吻过来，嘴唇抿紧，牙关也咬住了。


    吴霜却没有那么做。他偏过头，嘴唇贴着陈又桉的侧脸，一寸一寸地蹭过去。


    灼热的气息灌进耳朵，带着压抑到极点后反而变得平静的沙哑：“你说你不要我了，嗯？”


    陈又桉硬着头皮问他：“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吴霜没有回答，还贴在耳畔的嘴唇却移开了。他抓住陈又桉的胳膊就往反方向走。


    陈又桉踉跄了两步，这才看见那边停着一辆黑色卡宴。


    大灯忽然亮起，两道白光劈开地库里沉甸甸的黑暗，混杂着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投过来，刺得他本能闭上眼睛。


    周围湿冷的潮气，他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该有的挣扎和反抗，全都被这道光吞了进去。


    吴霜个子太高，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整个人几乎是被架着塞进了车里。


    吴霜像提小鸡仔似的把陈又桉丢在后座，自己坐在另一边，吩咐驾驶座的司机：“去望淮大道。”


    胳膊被抓的那一小块还在隐隐作痛，陈又桉扭过头去看外面，詹心甜的小红车总算颤颤巍巍地挪动出来，原本还能看到她的车头，随着两辆车都开上了市区的大道，那辆小红车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看不到了。


    吴霜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人能不能追过来把你截走吗。”


    陈又桉转回头，揉着胳膊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要我等着被你抓，被你再关一次吗？”


    “陈又桉，跟我回家就是被抓，是被关起来，去那个女人的家就是你想要的吗？”


    吴霜的声音压着沙哑的愤怒，陈又桉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丝胆怯来，却也没有忘记对方是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小屁孩，于是梗着脖子硬是要摆出长辈的威严：“不然呢？你装那么多监控监视我，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把我关起来，你尊重过我吗？我凭什么要心甘情愿跟你回去？”


    他看着吴霜僵硬的侧脸，平白无故掀起一股居高临下的快感来，“吴霜，你是我的谁啊？”


    说完，他干涩地咽下一口口水，感受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应该是詹心甜打电话过来了。他弯下腰正准备去接，吴霜猛地侧过身，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嘴唇重重压了下来。


    牙齿磕在嘴唇上，带着血腥味的蛮横，疼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吴霜没有给他任何呼吸的间隙，毫无章法地，几乎是要把他的唇齿咬下来，生嚼了，再吞入腹中。


    手机还在嗡嗡地震动，陈又桉再也分不出手去拿，他被压在后座和车门之间，两只手推在吴霜胸口，却觉得像在推一堵墙。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陈又桉徒劳无功挣扎的响动，他背脊抵着车门，肩胛骨和坚硬的部分在疼痛地摩擦。


    他已经退无可退，氧气被一点一点榨干，手指从推拒变成了抓住吴霜的衣领，最后被禁锢在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里。


    砰，砰，砰。


    手背贴着胸口，陈又桉听到他的心脏在飞快沉重地鼓动。


    第70章 焦虑症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又桉几乎已经感知不到嘴唇的存在，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他咽下咸腥的血水，全身都在应激性地痉挛，却还哆嗦着手指去摸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


    吴霜比他快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