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躲起来，躲一辈子都可以。


    他们牵着手，在深夜中朝着那个看不见的未来绝望地奔跑，周围的一切都在泪水中扭曲成残破的光。


    薛执拉着李雁词跑到巷口，被远处车辆射来的灯光逼停。


    车子停在他们面前，赵刚带着手铐走了下来。


    他们跑不掉的。


    当薛执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想也不想就对李雁词说：“你说人是我杀的，我替你坐牢，十年、二十年哪怕死刑我都可以替你，我只想让你活下去...求求你...活下去...”


    “薛执。”李雁词叫了他的名字。


    薛执哭得喘不上气，嘴巴一直张着。


    在被手铐锁住之前，李雁词用最后的自由在薛执唇上温柔地吻了吻。


    “谢谢你，救了我。”


    第58章


    四年零三个月。


    这是李雁词经过两次刑事起诉后最终判决书上的服刑日期。


    第一次判了八年。


    第二次是赵刚向检察院递交了孙镇达违法贩毒的实际证据，以及李雁词和李蕙母子俩长期遭受孙镇达虐待伤害的具体事实，人证物证都有。


    可即使这样，李雁词还是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他在孙镇达身上一共捅了六刀，刀刀致命。


    法庭终审那天，李雁词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一层短短的青茬，瘦了很多，身上几乎只有一副骨头架子撑起一层苍白的皮。


    法官宣判结果时，他的样子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


    他失去了自由，但也获得了自由。


    那年夏天高考出分，薛执考得不错，比他预估的分数还高一些，刚好擦过心仪大学的录取线。


    那所大学离金塘很远，但李雁词喜欢那里，所以薛执还是去了。


    他不是直系亲属没有探监资格，临走前连想再见李雁词一面都没办法，而李雁词在这个世上又没有别的亲人。


    薛执只好去找赵刚，拜托他帮忙给李雁词带句话。


    “四年一点都不长，我等你出来，你以后都别想再丢下我。”


    赵刚替他说给李雁词听了，但李雁词什么都没回。


    整整四年见不到面，薛执刚开始以为他肯定撑不下去，可随着日升月落，一想到距离李雁词出狱又近一天，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离开金塘前，那间屋子薛执没退，又跟房东续了一年的房租。


    他本来想一次性续四年，李雁词走的时候是什么样，他回来就得是什么样，谁都别想碰。


    但房东看他年纪小，考虑再三没同意，只接受一年一年地续。


    走之前薛执还请赵刚吃了顿饭，他买了条烟，把最底下几盒烟拿出来换成了一沓厚厚的现金，想让赵刚多照顾点李雁词，常去看看他，别让他在监狱里受欺负。


    赵刚失笑摇头，抬起拳头锤了薛执两下，说：“你这是行贿，臭小子，我现在就能把你铐起来了知道吗？”


    薛执也跟着笑，看着手里的烟，忽然有点感慨，他还没正式踏入社会，却已经学会了这些世故的招数。


    或许这就是成长，天真被很多痛苦剥离成所谓的成熟，每一个少年迟早会变成俗气的大人。


    但李雁词不会，他永远都是干净温柔的。


    上大学的第一年，薛执没住宿舍，在校外租了间屋子。


    除了学习他不参与任何活动，和周围所有人保持距离，不爱说话也拒绝社交，冷淡沉默成了他在别人眼里的代名词。


    他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排安神助眠的药，但吃过之后依然会在半夜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偶尔做梦会梦到李雁词，等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感觉他还在身边。


    薛执伸手想去抱他，碰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空气。


    那年除夕薛执没回蓉城，回了金塘。


    他回到那间旧屋子，把里面积攒的灰尘打扫了一遍，然后穿着李雁词的旧衣服，躺在床上睡了难得安稳的一觉。


    等天黑以后，薛执去了金塘监狱。


    他听赵刚说，监狱里也会过除夕，挂红灯笼贴春联，还会安排服刑人员看春晚吃饺子，热闹得很。


    真好，李雁词不会孤孤单单的过年了。


    那天晚上薛执在外面待了很久，等到象征新年的钟声响起，他朝着监狱大门的方向，说了句‘新年快乐’。


    上大学的第二年，和第一年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这年中秋薛执回了趟家，和薛建鸣以及他的后妈弟弟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吃完了一顿饭。


    父子俩关系依旧不冷不热，饭桌上薛建鸣问薛执大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薛执回了个不知道。


    也不是敷衍他爸，是真没想好，一切都要等李雁词出狱后再说，看他出来后是想继续念书重新参加高考还是怎么样。


    反正不管他想做什么，薛执一定会陪着他。


    这年寒假薛执还在金塘找了份兼职，一个人孤独又努力的生活着。


    他和赵刚偶尔会打电话联系，那是薛执最期待的一通电话。


    因为只有从赵刚口中，他才能得知李雁词在狱里的一点消息。


    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可以收信，薛执起初不知道，也是听赵刚说的，但每个月只能寄一次。


    从那之后，薛执每个月都会写信寄到监狱，信件限制次数但不限制字数，他非常珍惜机会，每次至少写满五页纸，简直恨不得把每天吃了几颗米都告诉李雁词。


    尽管内容不同，但有一点总是不会变的。


    信的结尾，始终是那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上大学的第三年，薛执考了驾照。


    他开始尝试着去学习很多新技能，让自己变得更充实，更厉害，最重要的是更有能力在李雁词出来后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这年夏天的暑假薛执和几个同学去当了回志愿者。


    一个跨国峰会，他们负责接引人员，虽然存在感低，但也算实实在在长了一波见识。


    结束后聚餐，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只有薛执不参与讨论，安安静静埋头吃饭。


    大家也知道他性格冷，没带他一起聊。


    直到快吃完了，坐薛执旁边的男生忽然凑过来捅了下他胳膊，小声问：“诶，你觉得张依怎么样？”


    这名字薛执都不记得，问了句：“谁？”


    那男生一脸尴尬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绑高马尾的女孩子，捂住嘴说：“张依啊，坐对面那个，她是为了你才来当志愿者的。”


    薛执看了眼对面。


    那女孩儿很羞涩地笑了笑。


    女孩子脸皮薄，没好意思当面表白，只敢让别人替她说。


    “她都暗恋你好久了。”那男生接道，“你应该也没女朋友吧，我看你一天到晚独来独往，肯定没谈恋爱，张依真挺好的，长得漂亮脾气也好，你考虑考虑。”


    “我有男朋友。”薛执一点没想藏着掖着，直接回了这么一句。


    那男生本来正喝水，被呛得一口喷出来，愣了几秒才说：“你喜欢男的？开玩笑吧？！”


    他这一嗓子喊得全桌都听见了，几双眼睛震惊地落在薛执身上。


    薛执没在意，抽纸擦了擦手，把椅子往后挪了点，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说：“我和我男朋友都谈五年了。”


    “卧槽...五年？”那男生一脸不可思议，“牛逼，这么说你俩高中就谈了？”


    薛执点了个头。


    不过严格说起来他和李雁词其实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恋爱关系，虽然情侣该干的事他俩全干过，可谁都没提过一句‘我们现在算是谈恋爱吗？’。


    一切超过友情的亲密都发生的顺其自然。


    但情侣之间总该有个纪念日，所以薛执单方面决定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当作恋爱纪念日。


    五年，十年，二十年...这个数字会不断地延长下去，哪怕直至死亡也不会停下。


    后来给李雁词写信，薛执还把这件事特意写在了信里，以书面告知的形式要求李雁词，如果有人问起他和对象谈了多久？他也必须说五年。


    冬去春来，第四年。


    这年薛建鸣的心脏又出了毛病，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住院期间薛建鸣和薛执聊起实习的事，想让儿子进自家公司，先安排一个总监助理的职位，等熟悉完公司里的各项业务之后再调到自己身边手把手教。


    薛执没同意，但也没把话说死。


    他对做生意没兴趣，但必须要为李雁词打算。


    等李雁词出狱，杀人犯的案底会跟他一辈子，就算他重新参加高考，那些大学肯不肯收还是未知数。


    即使拿到毕业证，再继续考研读博，可等以后进入社会，再优秀的学历也掩盖不掉他坐过牢的事实。


    薛执想着自家公司好歹能给他提供一个工作机会，等李雁词适应社会后想自己创业也行，反正他想干什么薛执都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