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头看向林子淙，他眉头紧锁，低着头。


    不等我继续说话，林子淙也开了口：“萧放，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他说完才又看向我。


    我妈问：“小淙，你知道他喜欢谁不？”


    林子淙没说话，接她话茬的是我。


    “他认识。”我说，“他也认识挺久了。”


    我爸来了精神：“你们高中同学啊？”


    我点了点头说：“可以这么说。”


    “那我应该认识吧？”我妈眼睛都放光，“你们班女生我都认识个七七八八呢。”


    我站起来，给我爸和我妈都倒了酒。


    我妈说她不喝。


    “你还是喝点吧，不然待会儿受不了。”


    这一刻开始，气氛变得诡异了起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我们三个推杯换盏的时候，林子淙把一记重磅炸弹丢在了年夜饭的餐桌上。


    他说：“叔叔阿姨，我谈恋爱了。”


    第42章


    林子淙谈恋爱了。


    我怎么不知道？


    手里的酒差点全洒我爸身上，我大步流星地来到他身边：“什么时候的事？跟谁啊？”


    坐在那里的林子淙仰头看向我，脸色难看至极。


    我开始在脑子里搜刮一切的可能，却仍然想不到除我以外其他的人选。


    但问题是，我俩也没谈上啊！


    “谁啊？”我慌了，“你怎么还背着我跟别人好上了？”


    或许我这话说得的确有点莫名其妙了——至少在我爸妈看来挺莫名其妙的。


    我爸说：“萧放，你太平洋警察啊？人家小淙谈个恋爱，还得经你允许吗？”


    我妈也说：“就是的，人家小淙谈恋爱，你在这儿上蹿下跳的！”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扭头想解释，想说明明我正在追他，明明我们俩整天在一起，明明他跟我说过不想谈恋爱。


    在那个时候，我也真的青春疼痛了一下。


    正疼痛呢，林子淙突然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是不是没酒了？我跟萧放出去买。”


    没等我爸妈回话，林子淙已经抓着我拿着羽绒服出了门。


    其动作之迅速，我怀疑他是闪电侠。


    被林子淙拽出门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蒙的，回过神时，他已经给我套上了羽绒服，正低头给我拉拉链。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吧。”我心如刀割了，“怎么就谈恋爱了？”


    林子淙还是那副冷酷无情的杀手样，我真的不信他这样会和别人谈恋爱。


    事实证明，我还是了解他的。


    他糊弄屋里那两个人呢。


    “出来说。”林子淙扯着我的领子，把我拽到了楼下。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下得很大，门外已经积了雪。


    我们走到小区的一个小花园，林子淙从口袋里摸出了烟。


    我震惊地看着他，因为此刻他点烟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起来。


    “你还真抽上了啊？”我凑过去，问他，“为什么想抽烟啊？”


    林子淙夹着烟抽了一口，转身伸手把长椅上的雪扫掉，坐在了上面。


    “聊聊吧。”


    他突然严肃起来，搞得我又开始紧张了。


    我像个犯错的笨蛋，站在了他旁边。


    “我没谈恋爱。”林子淙低头抽烟，不看我。


    “啊？”我先是惊讶，随后松了口气，“那你吓唬人！”


    “谁让你先吓我的？”林子淙仰起头来。


    他鼻尖冻得通红，眉头还皱着。


    我伸手想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却被他躲开了。


    “萧放，你不能这样。”


    我的手悬在半空：“哪样？”


    “你是不是想出柜？”


    “啊……”是这么打算来着。


    如果林子淙刚才不闹那一出，我现在已经出完了。


    “你不能这样。”林子淙像梦呓一般，又嘀咕了一遍。


    他长长舒了口气，又抽了一口烟。


    我从他手里夺过烟，坐到了他身边。


    “你故意的。”我说，“就因为不想让我把喜欢你的事告诉他们？”


    我举手发誓：“你放心，我不会这么突然把你拉进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看着我，把我的手给拉了下来。


    “你是打算不告诉他们喜欢的是我，单纯出柜，是吧？”


    我耸耸肩，表示的确如此。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轻松过关吗？”林子淙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难过，“你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你只考虑到了自己，只考虑到了我，但是他们呢？”林子淙的眼睛也和鼻尖一样红，“同性恋不违法，你也可以坦坦荡荡地去恋爱，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太冲动？就算出柜，也温柔一点。”


    林子淙近乎恳求地对我说：“我不希望你和他们受伤害。”


    第43章


    我的计划，林子淙早就看透了。


    但他的想法，我却是在那一刻才明白。


    他在意的，并不是我会不会把自己喜欢他的这件事宣扬出去，而是，这件事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这里的“其他人”主要就是包括我和我爸妈。


    林子淙心思细，想得多。


    也可以说，他的顾虑多。


    在意的也多。


    在那天，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家、我和我爸妈，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是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人，从没直接地向我们表露过感谢——当然，我们也并不想要他的感谢。


    我们要的，是他过得好。


    但他不说，心里却早就认定了我们就是他的家人。


    是他家破人亡之后，重新拥有的温柔宇宙。


    他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家。


    “我不希望你和他们受伤害。”


    当他这样对我说话，当他用我从没见过的眼神望着我，我羞愧不已。


    在这个家里，我是可以毫无顾虑地横冲直撞，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闹成什么样子，我的家还是我的家，我的家人也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可对于林子淙来说未必是这样。


    他在害怕。


    邵猛所说的“难言之隐”，在这一刻被我看穿了。


    “那你告诉我，”我说，“你也喜欢着我吗？”


    林子淙望着我，眼睛一眨都不眨。


    满天的雪花飘下来，有些不知趣地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闭上了眼，很用力地闭着，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融化掉落在眼睛里那冰凉的雪。


    我凑过去，犹豫半天，却还是拉住了他的手。


    林子淙啊，什么都不说。


    从我认识他那时候，就是这样了。


    可是他心里的世界却丰富到犹如宇宙时刻在爆炸，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天翻地覆。


    明明经历着海啸，却依旧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一定活得很疲惫。


    林子淙的手冰凉，在我握住他之后，他也缓慢地回握住了我。


    我就说，他一定也在喜欢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而是觉得很难过。


    林子淙压抑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的情感，在牵我手的时候，都拒绝看向我。


    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在此时，发不出声音来。


    一直到他冰凉的手被我焐热，他手里夹着的那支烟慢慢悠悠地燃尽。


    我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可以开口说话了。


    “没事。”我说，“这都不是事。”


    林子淙把烟头按灭在雪里，想抽回手，却被我抓得牢牢的。


    “你还是不明白。”林子淙说。


    “你少瞧不起人。”我萧放确实脑子没他聪明，但也绝对不是真的笨蛋。


    我对林子淙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担心失去。


    担心伤害。


    担心好好的一切被毁灭。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同性恋就是离经叛道，但现实如此，我会解决。”那天，在那场大雪里，我终于像个真正的、成熟的男人了。


    我不再嬉皮笑脸，不再轻浮玩笑，我前所未有的认真。


    “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我。”我跳下椅子，蹲到林子淙面前。


    “只要你说你喜欢，我就一定能让我们在一起。”


    那年19岁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依旧是太天真，可我总觉得，我爸妈不会太过苛责我们俩。


    至少，他们不会怪罪林子淙。


    林子淙终于愿意再次看向我，他眼睛微微泛着红，让我想起他生日的那天。


    这样的林子淙，是在准备做出很重大的决定。


    “如果你说不喜欢，那我以后也不闹你了。”我说出的话，裹着腾腾的雾气，在我们之间打转，“我就只当你哥，咱们就是最亲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