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事实。
我们都沉默不语,各自消化着这件事带给我们的冲击。
最后,还是林子淙打破了这让人难受的宁静。
他起身,然后在我爸妈面前跪了下来。
他跪下的瞬间,包括我在内,都愣住了。
林子淙红着眼睛,抿了抿嘴,然后说:“叔叔阿姨,对不起。”
他缓缓弯腰,在我妈还没来得及去扶他的时候,已经用力磕了个头。
我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直往外飚。
后来林子淙总是说我,好好一大男人,动不动就哭。
可回头想想,这么些年,我每次哭都和他有关。
我不能看林子淙一个人背负着那种愧疚感,不能让他自己承担这份压力,我也过去,和他并肩跪在一起,使劲儿给我爸妈磕头。
“是我追的他。”我还在解释,“我逼他和我在一起,要不我就要去死。”
林子淙扭头看我,然后低头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恳求爸妈的理解:“我十五岁就喜欢他了。”
我说了谎,但我觉得这种谎言无伤大雅。
“爸妈,求你们了,让我们在一起吧,没有林子淙,我活着真的没意思。”
我说些极端的话,因为知道爸妈一定心疼我。
那个时候还是年轻,说话做事都不知道为别人考虑,如今再回头想想,当我爸妈也真挺不容易,在那次的风波中,最痛苦的无疑是他们。
“你们就跪着吧。”我妈已经哭得像个泪人,“我看能跪到什么时候。”
她似乎有些疲惫,起身的时候差点跌倒。
我想去扶她,但被她拒绝了。
之后,我爸妈回了房间,而我跟林子淙就那么在客厅跪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临近中午他们才出来,显然两人也是一晚没睡,我甚至注意到,我妈鬓角有了白发。
我不知道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还是早就有了,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他们。
“妈。”我小心翼翼地叫她。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让我爸去给我们做饭。
她重新坐回我们面前,开口时,先问林子淙:“小淙,累不累?”
一直没哭过的林子淙在听到我妈那句话时,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他摇头:“不累。”
他抬手用力地揉鼻子,然后继续道歉:“阿姨,真的对不起。”
我妈看着他,眼里是无奈和悲伤。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妈声音都有些发抖,“是不是我们不该把你带回来?是我们把你害了吧?”
林子淙的眼泪直接落到衣服上,前襟都湿了。
“不是,阿姨,你别这么说。”他跪着往前蹭了蹭,想去拉我妈手,可伸出手后又迟疑了,他重新在她面前跪好,“你们一家救了我,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在抢着认错这件事上,我不允许有人比我更激进。
我也凑过去,跪了一晚上,膝盖疼得要死,动一下差点直接趴地上。
我扶住我妈的腿,不管那么多,抓住了她的手。
“妈,你原谅我们俩,我们真心相爱的,同性恋不是什么触犯天条的事,法律都不会给我们判刑。”
她看着我,微微皱着眉。
是,在她面前,我比林子淙硬气很多,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亲妈,我再怎么作,她都会原谅我。
这么想,我其实很对不起她,可我没办法,至少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没办法。
“妈,我俩大学就在一起了,好几年了,我就喜欢他。”
“可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就不是人了吗?”我说,“我就喜欢男人,我就喜欢林子淙。我是同性恋,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吗?”
她的眼泪落在我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背上,那一滴泪很快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流,然后慢慢地晕开。
她仰起头,像是在质问老天,也可能是在质问自己。
她说:“我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怎么这么对我呢?”
第62章
不知道是我的认错打动了我妈,还是林子淙前一晚磕的那一个头奏效了。
总之,我们结束了下跪的惩罚,还吃了顿饱饭。
吃完饭,我们就在餐桌上,领到了第二个命令:把我们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林子淙大概是怕我说得添油加醋,决定自己来讲这段故事。
那也是我第一次从林子淙的视角了解到我们这段关系是如何发展的。
他在上大学前的暑假就发现自己对我有些不一样了。
关于这一点,我丝毫不知道,就算我们已经在一起好久了,也从没听他提起过。
他说那个夏天,他原本打算去死的,是我拖住了他,我陪他喝酒的那个晚上他就决定了,以后他这条命都归我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实在没忍住,小声问:“真的假的啊?”
他没看我,也没回答我。
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讲着他的心路历程。
“那个时候我喜欢萧放,但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很羞愧,觉得自己很恶心,很脏。”林子淙说,“我特别恨自己,但又没办法控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让萧放喜欢我,我甚至觉得他要是讨厌我就好了。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我怎么能对他有那种想法呢?”
他轻声叹气:“可是没办法,无论我怎么骂自己,都没办法停止对他的喜欢。上大学之后,我开始看心理医生,也去过治疗同性恋的私人医院,可是都没效果。”
“你去哪了?”我不管不顾地嚷嚷出声,“你去治同性恋?”
林子淙低下了头,他用力地咬着牙,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我没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林子淙摇头,但始终眉头紧锁。
我突然后怕起来,一想到林子淙那个时候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折磨,我就觉得世界毁灭算了。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那时候他那么痛苦,我却毫不知情,每天在他身边傻乐。
他的话也让我爸妈吃了一惊,我妈担忧地问:“你还去治疗了?他们欺负你没有?”
林子淙摇头:“没有。阿姨,我很好。”
他抬起头,扁着嘴看我妈:“可是我没治好。”
他眼睛又红了:“我还是喜欢萧放。”
我妈又哭了起来,她抬手捂住眼睛,哭出了声。
我爸搂住她,捏了捏她的肩膀安慰,这个从来没因为任何事掉过眼泪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林子淙继续说:“我试过很多办法都还是解决不了,我也想过死,可每次看见萧放,我又舍不得。我给自己找借口,我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回来的,我这命是他的,他没让我去死,我就不能死。”
他用力咬着嘴唇:“其实都是借口,我就是个很烂很烂的人,是我太糟糕。”
“不是不是,”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干脆把人搂进了怀里,“你可好了,宝贝你真的可好可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管林子淙叫“宝贝”,当着我爸妈的面,没半点廉耻之心。
好在,我爸妈当时大概还沉浸在林子淙去治同性恋这件事里,没在意我的那句“宝贝”。
后面的事我没让林子淙继续讲,我很怕他再说出一些贬低自己的话来。
我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是怎么缠着他,怎么追求他的,又说明了他是如何架不住我的纠缠无奈和我在一起。
“不是。”林子淙竟然反驳我,“萧放追我的时候,我其实开心得不行。我不敢接受,但也不想拒绝。所以后来其实我也一直在主动引诱他,否则我不想做的事,他是绝对不可能逼我去做的。”
林子淙这人,坦率得有些过头了。
我们就这样把这段在某些人眼里见不得人的关系说了出来。
林子淙的痛苦纠结,我的无畏无惧,在这一刻对比过于鲜明。
我开始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能有胆子追求林子淙,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
之后我爸妈再没说话,直到我们俩回学校,也再没人提起这件事。
一切看似过去了,他们不再质问我们,可也没说过理解和接受的事。
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回避成了我们最后的应对方案。
然而,这件事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63章
春节前三天,我爸打电话给我:“萧放,你妈得了癌。”
当时我在实验室,我跟林子淙都买了除夕当天回家的车票。
尽管研究生理论上来讲有寒暑假,但实验任务重,很多人都会留校做实验。
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正跟林子淙发消息,让他给我提提建议究竟是吃饺子还是土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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