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悌文自己也是到了尿血了才开始注意。


    那以后，他再也穿不了紧身裤、小腿裤，所有西装裤都必须改大一圈腰围，就连稍微紧一点勒腹的上衣也全都扔了。他本来是腿长细直的身材。


    “对不起，”程悌文崩溃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坚持下去，我很没用，我是个废物，我很怕，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他不是没有新闻理想。他的身体素质却跟不上他的理想。


    他选了一条自以为更安全更容易通向幸福的路。十年，幸福的导语都没憋出来一句。


    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还是困顿踟蹰，两手空空。


    还是在恍惚的深夜下班后，公交车站等了三趟车却不想上去，哪里也不想去，一步也走不动，满心只许愿最好能从路口出来个酒驾司机，给自己个一了百了。


    余勇痛心疾首，一遍一遍耐心地捋他后脑勺的头发，亲他的耳朵、脖子和肩膀：“没事，没事了啊。你看我，我不是也一样？都一样的。不怪你啊。我也没怪你。”


    程悌文只把自己紧紧偎在他的肩头。


    外头婴儿的哭声渐渐歇了，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余勇才又开口：“你真想跟我走？”


    程悌文点点脑袋。


    “我不是不愿意你跟我走啊，”余勇知道他现在冷静一点了，能听进去一点话了，“你看，我是没爹没妈的人了，我去哪儿无所谓；你们家就你一个，你爹妈也还在，别的不说，总不好抛下父母，是不是？”


    没答话，就说明有效果了。


    余勇继续：“你要是不想结婚，不想干这个活儿，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是不是？现在这个社会，也没说一定要结婚，一定要打死一份工。但是你要跟我走了，我是不怕以后面对你们家祖宗的，我就是怕你自己心里不好过。”


    程悌文静静问一句：“那你那天为什么要绑我？”


    “我就是……”


    “我要听真话。”


    “唉。”


    “你说吧。”


    “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就是那天正好路过你们那儿，一开始还没认出你来，开过去了才想起的。唉。反正就是脑子抽了那么一下，就调个头回去了。”


    “骗人。”程悌文把他推开，哭完的一张脸水光亮亮的，溢满活气。


    余勇抽了张纸，沾着干净一角沿着程悌文那一圈伤心熬煮成的粉色眼睑慢慢拭过去，挑动着下眼睫毛整排齐颤，像风曳过的衰草，他只要移开手就能亲到他。


    但他只是停了停，又飞快擦过去了。


    “你不是也骗我。我们俩，谁也不欠谁的了。”


    程悌文的心是空的，放开了他，走到窗边在风里晾一晾脸上的湿意：“你还是不信我。”


    余勇还想解释：“我没有……”


    “我知道，我也没资格要求你再信我。但你还是欠我。”


    “程程。”


    “你绑了我，我跟你经历了这么多危险，还受了这么多罪，按你自己的话，我本来有安生日子可以过的，你硬要我跟你出来，又是追车又是躲人，这些都算了，本来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但我家里的人，我身边的人也都要担心，都要受罪。所以，你还是欠我。”


    “……是。”


    “你不愿意带我走，就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你说。”


    泪干了硬在脸上，脸皮是僵紧的，程悌文转过来说：“让我去药店。”


    余勇莫名其妙：“啊？”


    “买了药，给你处理了伤。我就走。等你出了境，我就去找警察。你想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我回去过安生日子，我就回去。我们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


    “就这样？”


    “就这样。”


    余勇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打着其他主意，十有八九是有的，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向程悌文张开双手，程悌文扑在他怀里，紧紧攀着他的背，新泪浸湿了旧痕：“就当我最后一次任性，好不好？”


    余勇向来是拿他没办法的，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好。”


    他们出发去药店前，余勇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房间，再把行李箱和旅行包拉过来干活：“先搞一下脸，保险一点，出境的时候反正也要搞的。”


    程悌文以前知道他做调查记者的时候，有做卧底的机会，所以什么花活儿都会一点，但从没有亲眼领教过这些绝学。


    余勇把电脑拿了出来，开了一个程悌文不认识的软件，用一个外联的摄像头对着他的脸扫几下，十秒钟不到就在软件界面生成了一个他的3D脸部模型，改几个参数，调整了他的眉骨和鼻子的形状。又把自己的脸部模型调出来，按着新身份文件改了参数。


    “3D打印？”程悌文来了兴趣。


    他以为这东西是被电影夸大了的，没想过现实中也能用上。


    显示器蓝光照亮了余勇骄傲的脸：“打不了，打印机没法带，太大了，只能事先打几个人造的假体备用，然后咱们照着这个参数用假体差不多调一调。”


    台灯旁边依次还摆着化妆刷、海绵、色粉盘、直发夹，和几块薄如蝉翼的透明硅胶片。


    余勇把程悌文拉到镜子前坐下，让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脸。


    “你就不大调了，一般警方不会主动公布传播受害者照片，只是怕网上会有一些你的照片流出来。主要的思路呢，不是要完全把你变成某个人，只是让见过你的人不把你和原来的你联系起来。这个区别，能明白吧？”


    “嗯。具体来说呢？”


    “就是搞一下鼻子和眉骨。这是咱们人脸上两个决定性的部位，稍微变化一下，差别就会很大，看着啊。”


    余勇用镊子捏起一块纤薄的硅胶片，轻轻比在程悌文的鼻梁上。那东西细看能看到上面的仿真毛孔，做得如假包换，贴合在皮肤上后用特殊胶水固定，再用粉底液、颜色粉对边缘进行涂抹、弱化，让假体完全融入正常的边缘皮肤，正常社交距离几乎看不出差别。


    镜子里的鼻子这时就已经不是原装货了——硅胶片形成的假体将山根的折角改变了，虽然鼻梁并没有真的垫高，但看上去鼻子挺直了一些。


    眉骨部位的硅胶片则更小，需要按着模型参数人工细化裁剪，用于眼窝加深，将亚洲人平面化的五官调整出立体感。


    第三步，原生皮肤上还要加一点颜色和点缀——极轻薄的异色粉底、淡淡的痤疮斑和五官阴影。最后是一些造型上的简单更换：换一副旧眼镜、重画眉毛、微卷的头发拉直剪短中分。


    “自己看看行不行。”余勇退后一步，仔细审视着他说，“最好是越普通，才越不被记住。”


    程悌文惊奇地看着自己，他黑了一点，老了一点，像有五十岁，仔细看其实还是能分辨出自己的五官，但鼻子耳朵眼睛组合在一起，放大了一种人到中年的卑怯感，像个下了班宁愿在办公室加班也不愿意回家的男人。


    “这是什么材料？好神奇。”他按一按自己的眉骨上的假体片，又摸一摸自己真实的皮肤，硅胶片滑一些，不像中年人的原生皮肤。


    余勇依葫芦画瓢给自己整：“超纤树脂。原来是给电视剧里做特效化妆用的。我认识一个剧组的小姑娘，专门做这个的，让她帮我做了一点。什么都好，就是贵。”


    他自己比程悌文多一步——整牙。


    假牙贴片经过数字雕刻后，用丙烯酸树脂事先打印了出来，可以直接紧密地贴在牙齿上形成牙套，稳固、轻薄、不影响发音，能够直接改变牙齿的形态，并以此改变下巴的线条和面部的轮廓。


    收拾停当，两个人快速退了房，直接开车去药店。他们避开了关口的人流广场，找了个偏僻的小药房。


    程悌文让余勇留在车里：“我一个人就行。等等我。很快。”


    余勇捏着车门把的手还是缩了回来，看着他下了车。


    看到了大家的评论，鞠躬感谢，对我真的很重要！


    这个故事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余勇为什么绑人23333一直在写感情戏


    第5章 有人说没拿到赔偿金


    货车体大，他们只能把车泊在小街对面。余勇看着程悌文进了药店，有女店员跟了上来，似乎问了要什么药，引着他往后面层层的货架里面去。


    过一会儿，两人拿着药出来，有说有笑，程悌文在前台付了钱，却没有马上离开，女店员用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个动作，两人对着手机画面讨论起来。


    余勇又等了一会儿，等不下去才下车。


    程悌文看到他呆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不好意思啊，这我朋友。他也玩相机的，那时候我们俩还买过一台双反，就是这个牌子的。不过他拍得比我好多了。他以前专门学过的。”


    余勇正想抄起他手里的塑料袋就走，就听店员姑娘欢快地说：“哇，好厉害！我其实也只是玩玩的啦，主要是国产的便宜嘛，买起来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