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窒息、受惊、情绪大起大伏……”老板看了看体温计，转头去前台柜子里翻出一板布洛芬，啪地放在桌子上：“不发烧才怪。”


    如果只是简单发个烧，余勇不至于冒险要进诊所：“我也知道发烧，你再给他检查检查，还有没有别的，手也破皮了，还不知道哪里还有伤。”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他是无辜的。”


    老板叹了口气，把人用病床推进里间，然后关了门：“等着。”


    一个小时后出来了，一沓检查单“啪”摔出来：“肺组织破裂、喉咙损伤、肾衰竭……脑部可能还有一些问题，具体要求等醒了才知道，运动功能障碍、智力受损都是有可能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窒息的时间有点久了。”


    余勇呆了两秒：“不是，他、他在车上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老板瞟他一眼：“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余勇徒劳地扒拉了一下脑门，原地转了一圈，突然一拳打在墙上：“操！”


    老板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啦。让你发泄发泄情绪。没什么大问题，外伤都处理好了，吊了点抗生素，药放在桌子上，一天三次吃。估计过会儿就能醒。”


    余勇差点又提起拳头：“葛剑平，别以为老子不会揍你！”


    “给你救人还要挨揍，有没有良心？”


    “你他妈个黑医你好意思跟我提良心？”


    “我自己造孽也不会身边带个小孩儿。”见他要掏钱，老板挡开他的手：“行了，不缺你这点。后面再补吧。”


    余勇又改伸向后裤袋，掏了烟出来递一支：“我要说，是他想跟着我，你信不信？”


    老板接了烟，皮笑肉不笑：“你宝刀不老啊，余老师，亡命天涯还能祸害一个？”


    “放屁！”余勇望着远远的病床上露出来一个脑袋：“这他妈老子原配。”


    程悌文醒的时候只觉得热，他想踢开被子，脚一蹬立刻就有人过来给他捂着。


    “才退烧，别蹬啊。”余勇摸摸他的额头：“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程悌文看了看四周：“这哪儿？”


    “医院。”


    “你……”


    “别动！哎呀没事，认识的医生，小诊所，没别人知道。”


    程悌文安宁下来，又迷迷糊糊一会儿：“想喝水。”


    就有温水递过来：“慢点啊。”


    程悌文含着水往他身子上蹭：“抱。”


    余勇把水杯放下，在他身边挪开一点位子把他拢在怀里：“再睡会儿，不着急。”


    程悌文揪着他的衣角不一会儿又睡过去了。余勇等他呼吸均匀了，要下床，他在睡梦中发出不安的叮咛，叛逆地就要蹬被子，余勇哭笑不得，只能也搂着他不动了，自己也眯过去一会儿。


    两人都补了点体力，早上程悌文体温已经控制到三十七度二，捂了一身汗，借诊所老板的休息室洗了个热水澡。


    余勇买了早餐在看病例：“先吃饭，等会儿再吊一点抗生素。”


    “吃药不就行了，别乱花钱。”程悌文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


    “巩固一下好一点。”


    “唔，我要吃你那个。”


    余勇把自己手里的窝头给他咬一口，里面的红枣给他吃掉：“看不看？”


    红枣很甜，还是去了核的。程悌文把病例接过来：“杏仁过敏？”


    “嗯。嗜酸性粒细胞已经12了，不下病危通知才怪呢，我怀疑到医院的时候李世沣都呼吸困难了。这是要下死手。”余勇指着血常规的报告单。


    “‘……餐后甜点炖花胶里含有杏仁露，未及时察觉，误食。’杏仁露的味道挺大的，不好藏，敏感一点的人应该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就算了，身边人也没有提醒。”


    “一般来说，老总出席饭局身边会带助手，他自己不看菜单，助手肯定会在点菜的时候就交代各种过敏食物，尤其是这种可能引起严重过敏反应的，不至于这么不慎重。”


    “当晚所有人都吃了这道甜品。只有他有事。说下毒都很难界定。”


    “他身边的人肯定有问题。”


    “他两个助理我之前倒是都查过，一个是他的表妹的老公，也算是小舅子吧，大专毕业，又兼司机又兼生活助理，干的都是杂活，送洗衣服、买饭、搞搞办公室装修什么的，另一个是城市大学管理学的硕士，主要负责跟着出差和应酬，跟着他也有八年了，家里小孩儿上小学都是李世沣给争取的名额。”


    “两个都是很亲近的人。而且这份活儿估计待遇不会低，要买通他们俩不容易。”


    “如果按你的推论，不是李世沣自导自演，而是被人报复的话，他身边的人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儿，至少得搞掂一个，否则这种事很难成功。”


    “当晚跟去饭局的是谁，你有印象吗？”


    “两个都去了，司机开车，送他们到饭馆，然后应该是在外围开了张小桌子吃饭，他们这些老总应酬，几个司机刚好凑一张小桌子在外围。硕士一般会跟进去包厢里陪着喝酒张罗。”


    “关键是他们俩有没有叛变的动机？有可能被裁员吗？”


    “要裁他们俩的话，就裁到大动脉了吧？小舅子哪里是那么好裁的，一大家子关系在这里。硕士倒是可能好裁一点。”


    程悌文把窝窝头啃完了，嫌弃叉烧包油腻不肯吃了，扔给余勇处理，把小米粥捧过来灌了两口，突然灵光一闪。


    “万花筒不是在谈收购吗？如果被收购成功的话，李世沣身边的人是不是就有可能会被拿掉？”


    公司收购后，裙带关系通常更容易被投资者评估为可优化的人员。


    “但是如果公司收购成功，李世沣又出意外没了，那不是更容易丢饭碗？还不如保住李世沣，没准投资者不换老总，那起码还有点机会。”


    程悌文按一按脑门：“也是。可能烧坏脑子了。”


    “瞎说。”余勇使劲揉一揉他的脑袋。


    分析不出个所以然。


    但余勇觉得这条线还是可以查一查：“身边人肯定是可疑的，只是动机不明。要查也很容易，看看他们有没有和离职人员有联络就好。”


    程悌文摇头晃脑地糊一嘴巴小米粒，嘴皮子都是黄黢黢的：“你也不要太担心，我觉得，大概率李世沣要把这件事当一个哑巴亏吞肚子里的，他如果想要报案，住院这么多天肯定已经报了，不会让董秘出来说谎平息事态。他不报案，警察就没办法立案，你也没有锅要背的。”


    “但私下里他肯定要抓内鬼的，现在可有的忙啰。”


    “是啊，又要清理门户，又要做账销毁证据。我们还是有时间的。”


    “我联系一下徐贸，就是那个给我线索的律师。看他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一面。”


    “我们分工合作吧，我先去找武曙华，你查助理和离职人员的关联。如果武曙华能够帮忙，我们再去找徐贸，这样，让检事直接和证人对接，还能省一些沟通成本。”


    余老师：并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和女朋友分手，但是原配的名分很急着给。


    第12章 什么都等不来的


    余勇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你说，警察已经怀疑我了，是怎么回事？”


    程悌文嘴短了：“就是……就是那天宁宁顺便提了一嘴，警察怀疑你和李世沣的这次入院有关，但他们也没有透露更多的调查进展，只是怀疑。”


    “我的意思是，警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余勇觉得没道理。


    食物过敏医院是没有义务报警的，就算病情危急，最多通知家属和公司董事会。而且李世沣自己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想报警闹大，不然不会叫董秘出来“澄清”压事态。


    那么警察是怎么知道李世沣入院了呢？不仅知道了，还把这件事和余勇联系在了一起？


    警察调查余勇应该是从绑架案开始的，在警方那里，万花筒案和绑架案是两个案子，至少在明面上是不搭边的。要把这两个案子联系起来，警方需要的信息线索绝不仅仅只是卢意宁提供的那么简单。


    程悌文是这么想的：“你是记者这个事儿其实很容易查，即使这两年没用原名发稿了，但和以前报社、主编、老同行们的联系也扯不断。你最近在查万花筒的事肯定瞒不住的。再有，当天李出事，你到底是跟去饭店了，也可能是警察通过调查你的行动路线知道的。”


    余勇摇头：“就算是，我一没有动机，二没有从中获得实际好处，首先怀疑的肯定不是我。更重要的是，不应该有人想要警察怀疑我。”


    “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李世沣现在肯定还不想让警察注意我，那还有谁？报复李世沣的人？他们现在指望着我给他们发稿，闹大事情，等着我救火，为什么会引警察注意我呢？”


    “……有没有可能，报复李世沣的人和徐贸他们不是一伙的？比方说，这些离职人员里也有矛盾和意见不合，一部分人主张通过你来维权，另一部分人比较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