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到哥谭的两个月间，埃拉诺很多次走进这间诊所的手术室。


    阑尾炎手术，这是普外科的。


    蜂窝织炎的引流，这是普外科的。


    ……


    一个个盘点过去，埃拉诺发觉自己在诊所做过的大多数手术都是普外科的，但也有例外。


    她还处理过宫外孕破裂……


    妇科的。


    唉。


    真是混成全科医生了啊。


    普外科的那些埃拉诺还有自信，毕竟她就是外科医生，但是妇科手术，她只能说自己尽力了，病人救活了，预后看起来也还不错，但绝对不是她追求的完美。


    至于说自己的专业，神经外科的，也就是给人的后脑勺缝缝针了……


    正经的神外手术是没有做过的。


    埃拉诺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刷仔细清理着指甲缝，水流温热，冲走泡沫。


    刷够时间，冲够时间，举起双手让水流从指尖流向手肘，绝不倒流。


    她转身，护士递过来无菌巾。擦干，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谢谢。”她随口说。


    护士点点头，没说话。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和口罩之间显得格外专注，让埃拉诺想起什么——但没等她想清楚，莱斯利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来。


    这不是埃拉诺认识的那个护士。


    之前做的那些手术，是由诊所的护士协助的。


    莱斯利：“埃拉，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她走到手术台边，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病人已经躺好了，全身盖着墨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后脑勺那一小块区域——剃光了头发，皮肤上画着手术标记线。


    从埃拉诺的角度看过去，那只是一个需要被打开的颅骨，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缺损。


    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性别，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她需要关注的全部。


    “麻醉完成了。”一个声音从病人头部方向传来，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即使隔着口罩也很清晰。


    埃拉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人。他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她没有多想。


    麻醉医生就是麻醉医生。


    “阿尔弗雷德，生命体征稳定吗？”莱斯利问。


    “稳定，莱斯利医生。”


    阿尔弗雷德。


    这个名字在埃拉诺脑子里轻轻划了一下。阿尔弗雷德……一个很英式的名字，老派，优雅，像那种老电影里的管家——就像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生一样。


    不过，麻醉医生叫什么和她无关。


    她低下头，目光回到手术区域。


    莱斯利已经站在主刀位置上了。她的手法依然精准，逐层切开，暴露颅骨缺损的边缘。埃拉诺递过吸引器，清理术野，动作流畅得像她们已经配合了几百次。


    “骨瓣保存在腹腔里，两个月，状态应该不错。”莱斯利说。


    埃拉诺点点头。这是标准的自体骨移植流程——开颅手术取下的骨瓣，可以暂时埋在患者腹部的皮下脂肪里保存，等需要修补时再取出来。比人工材料更好，更贴合，没有排异反应。


    取骨瓣的时候，埃拉诺不在。


    修补颅骨的现在，埃拉诺在这里。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吸引器的低频嗡鸣。


    埃拉诺专注地看着术野。


    颅骨缺损的边缘清晰可见，锯痕还很整齐。她递过骨膜剥离子，莱斯利接过，开始分离硬脑膜和颅骨内板的粘连。


    “吸引。”


    埃拉诺调整吸引器的角度，保持术野清晰。


    这个过程中，她看见了一些东西——锯开的骨瓣边缘，愈合的硬脑膜——但她没有去想患者为什么会需要开颅，没有去想任何与此刻无关的事。


    她只是在做手术。


    就像她在切尔西综合医院和更早以前的实习医院做过的那手术一样。


    专注，精准，心无旁骛。


    “可以取骨瓣了。”莱斯利说。


    埃拉诺转向患者的腹部区域。


    伸手，护士递过手术刀。


    接过，在患者腹部的标记线处轻轻划开。


    皮肤，皮下脂肪，逐层深入。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的礼物。


    腹部脂肪层下，她触到了那个硬物。


    骨瓣。


    组织钳轻轻分开周围的组织，暴露出那片静静躺在脂肪里的颅骨。


    大约十厘米见方，边缘整齐，表面光滑。两个月的体内保存让它看起来……很自然。就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但它是从颅骨上取下来的。


    埃拉诺的动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她继续分离，将骨瓣完整地取出，放在盐水纱布上。


    护士递过新的纱布，埃拉诺开始缝合腹部切口。


    三层——腹膜，筋膜，皮肤。


    每一层都对合整齐，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缝合完成。


    她看了一眼那个切口——很小的疤，位置也隐蔽。


    等愈合好了，几乎看不出来。


    “骨瓣状态不错。”她把骨瓣交给莱斯利，“没有感染迹象，没有坏死，保存得很好。”


    莱斯利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嗯。”她点点头，“开始复位吧。”


    埃拉诺递过钛钉和螺丝刀。


    莱斯利开始将骨瓣复位，用钛钉固定在周围的颅骨上。


    一颗，两颗，三颗……


    “你手很稳。”莱斯利忽然说。


    埃拉诺：“当然。”


    两个月没做专业手术。


    是的。但她昨晚刚做了一台急诊剖腹探查，今天手还能这么稳——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一直没停。


    诊所的阑尾炎，外伤缝合，急诊抢救，那些看似不专业的手术，让她的手保持着手术的感觉。


    她忽然有点感激那些病人了。


    骨瓣固定完成。莱斯利检查了稳定性和对位，满意地点点头。


    “关颅。埃拉，你来。”


    一助关颅，是常规操作。


    但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做神经外科手术的关颅——缝合硬脑膜，复位骨瓣，逐层关闭肌肉和皮肤。


    她接过持针器，开始缝合。


    硬脑膜的缝线要紧密，不能漏液。


    肌肉层要对位整齐，减少死腔。


    皮下要平整，皮肤要对合完美，这样愈合后疤痕才会好看。


    手术室里又安静下来。


    护士偶尔递过新的缝线，偶尔用吸引器吸走渗血。麻醉医生偶尔报一下生命体征。


    莱斯利就站在旁边，没有指导，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埃拉诺知道她在看。


    但她没有分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针上，在那个正在被关闭的切口上。


    最后一针缝完，她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切口对合情况。


    “好了。”


    莱斯利点了点头。


    护士开始包扎伤口。埃拉诺退后一步，放下持针器，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术结束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点，但很顺利。


    “辛苦了，各位。”莱斯利说着，开始脱手术衣。


    麻醉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单上写着什么。护士正在清理器械。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摘下口罩，没有人露出脸。


    埃拉诺也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


    她还是没有看那个病人。没有看脸，没有看身体，什么都没有。


    从始至终，那个人就只是一块需要被修复的颅骨，一个需要被关闭的切口。


    这很好。这才是手术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洗手池边，开始刷手。


    莱斯利站在她旁边。


    “感觉怎么样？”


    “很好，”埃拉诺说，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非常好。”


    她们一起走出手术室。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青年。


    高大，黑发里挑染了一缕白，蓝眼睛。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傲慢与偏见》。


    ……


    又是杰森。


    东区是随机刷新杰森·陶德吗？


    “杰森？”埃拉诺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杰森抬起头，目光从书上移开，扫过她们俩，又落回书上。


    “路过。”他说。


    埃拉诺：“……”


    “诊所的路过？”莱斯利的语气很平和，“还是手术室的‘路过’？”


    杰森没回答。


    他翻开书，像是在找某个段落。


    埃拉诺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书。


    那本书她见过。在书店里，杰森买的就是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