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就算他是好人，你又怎么知道他爸妈没造过孽？老一辈干坏事，他也得跟着造报应......”


    “你少说两句。”一旁的大妈实在听不下去了，瞪了林天一眼，转头对林满说，“别听你爸的，早点睡，你朋友会没事的。”


    林满一晚上都没睡着。他躺在狭窄的陪护床上——不过是几个架子上面扯了层布。


    铁架硌得林满的腰疼，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却是怎么又睡不着。


    顾浥的样子又在林满的脑海中浮现，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见到顾浥的最后一面。


    是高考大前天的下午。因为要布置考场，学生要提前离校。


    林满站在顾浥身后很远的位置，看着他走出校园的大门，就和以前很多时候远远地站在他的身后一样。


    想到那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林满的心里一阵酸楚，他感到自己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想要往外流。


    不能哭，不能哭。


    他告诉自己。


    顾浥不会有事情的。


    林满想着睁开了眼睛，泪水蓄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抑制住心中的难过，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林天的那番话。


    喜欢男的是错的，自己喜欢顾浥是错的......


    如果飞机失事是天意，会是自己做错了事吗？因为自己喜欢顾浥，所以顾浥要受牵连。


    林满想不出个所以然，就这样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隔壁床大妈睡醒后看着眼底乌青的林满吓了一跳，叹了口气问。


    “还是担心你的朋友？”


    林满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行这样......”隔壁大妈给林满生了个主意，“我听人说南城周边有个寺庙特别灵，你去替你朋友拜拜......”


    “在哪里？”林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大妈的话。


    大妈把地方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了林满，“地方有点偏，今天还有雨，山里也不安全，你要不明天再去？”


    “我今天去吧。”林满说着已经起身，“姨，我......”


    “去吧去吧，你父亲我看着呢......你小心点。”


    “谢谢您。”林满拿上纸条几乎是跑着出了医院。


    纸条上的地址在南城北边的一个山上，叫云栖寺。林满换乘了两三趟公交，又徒步走了几公里，才赶到了山脚下。


    从山脚到寺庙修的青石台阶，需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林满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下山的人。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大哥拦住了林满，“弟弟，你是来爬山的？这天一会儿要下暴雨，别往上走了。”


    林满道了声谢谢，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山上走去。果然到了半山腰的时候，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


    手中的伞根本不管用，雨水几乎是汇成了小溪流的状态沿着山间的石阶往下淌，被水冲刷过的台阶变得湿滑，林满又走的很急，在脚滑了好几下后，一下子重重地磕在了台阶上。


    伞从手中滑落，咕噜咕噜地滚下了山。林满坐在台阶上，膝盖和小腿处一阵刺痛。


    还好没有崴到脚。林满想着，撑着台阶站了起来，又坚强地往山上走去，大约过了半小时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寺庙的大门。


    门檐下站着几个避雨的游客，看到林满从雨中走来时眼睛都瞪大了。他们纷纷让开了路，看着这个浑身湿透了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向主殿走去。


    林满在殿前跪了下来，俯下身子磕了几个头，他合上双手在心里祷告道。


    求求您让顾浥平安，求求您让顾浥平安，求求您让顾浥平安......


    他在心中不知道念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又想着。


    对不起，我弄湿了殿里的跪拜用的垫子，您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求求您让顾浥平安，求求您……


    如果顾浥平安，我的人生可以再差一些，再差一些也无所谓......


    林满跪了很久，跪到膝盖发麻，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才慢慢地从垫子上起身。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僧人。


    “阿弥陀佛。”


    僧人看着林满行了个礼，轻轻笑了笑，“小施主跪的够久了，愿望神佛会听到的。”


    “真的吗？”林满颤抖着声音问，“如果我做了错事，神佛能原谅我吗？”


    “会的，神佛是慈悲的。”僧人说着又向林满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林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给顾浥的那封信还在口袋中放着。他撕开了信封，信上的字迹早就被晕染的模糊不清，钱也是湿乎乎的一沓粘在了一起。


    他把钱全部捐去了庙前的功德箱中，出寺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林满抬眼一看，正是刚刚的那个僧人。


    他递给了林满一条穿着珠子的红绳，“小施主，这是保平安的，谢谢你的捐赠。”


    他说着又看了眼林满手中攥着的湿掉信封，“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生求缺不求满。”


    林满垂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出了寺庙，雨已经停了。他在山坡的松树边挖了个坑，将湿掉的信纸埋了进去。


    今年夏天的雨似乎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


    下山的路上，山间松针上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满觉得这或许是今年夏天里最大的一场雨。


    回到医院时，田倩和林正明都在病房中。林正明在打游戏，田倩在一旁坐着，环着手臂，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见到林满进来了，林天带着些赔笑招呼他到床边，“小满，你说你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病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林满看到隔壁床的大婶朝他使了个眼色，于是开口问道。


    “爸，出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啊，小满......”林天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就是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你看我这个腿治疗要花钱，你弟弟上学也得要钱，你妈呢最近又想做点小生意......”


    林天说了一通后，开口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的大学要不就不要去读了，咱们镇上最近开了个饭馆，你妈跟那边也说好了，你去当学徒，一年之后就能转正，待遇也挺好的......你看......”


    “爸。”林满一脸不可置信地打断了林天的话，“不行，我要去读大学的，我......”


    我努力了那么久，我.......林满想着，话却没有说出来。


    林天不会懂的。


    “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的。”林满几乎是祈求似地说。“我要去上大学的。”


    林天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是语气严肃了起来，“小满。”他皱了皱眉，“听话。”


    林满听他这样的口吻，一下子卸了力。他垂着肩膀，沉默了半天后，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就对了吗......你留在镇子上还离家近，以后有什么事了家里还能照应......”


    “但是我有个条件。”林满抬头，带着些执拗的口吻道。


    “我要改名字……以后我不要叫林满了。”


    “好好好......”林天对于林满的回答很满意，应道，“你想改就改吧。”


    林满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摩挲了几下，在心里小声道。


    说话算话，你要让顾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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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吾繁芜胜常春。


    第32章 趁人之危


    顾浥看着林朝雨，手就不自由主地抚上了他的侧脸。


    他轻声问，“这么难过吗？我出事的话......”


    顾浥当然不是想要林朝雨的回答，他的指腹蹭过林朝雨眼角的泪滴，又向上抚了抚他的额头。


    “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嗯......”


    林朝雨哭得很难过。含含糊糊地应着，抬手擦了擦眼泪，睁大眼睛去看眼前的顾浥。


    可是看着看着眼睛就又模糊了起来。


    “怎么又哭了……”顾浥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起身想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抽纸，刚刚站起来，温热的触感就贴上了腰腹的位置。


    顾浥低下头，看到了林朝雨的脑袋。


    林朝雨伸手抱住了顾浥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腰间。


    “你别走，求求你了......”


    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顾浥穿着件薄款的真丝睡衣，林朝雨说话吐息间的热气暖烘烘地洒在了他的腹肌上，湿热的眼泪也跟着林朝雨的靠近一起被蹭在了衣服上。


    不知道有没有鼻涕。


    顾浥想着却没有推开林朝雨，带着些安抚的意味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有要走，我拿些纸。”


    可是林朝雨还是抱着他没有松手。


    于是顾浥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探着身子，拿到了床头柜上的抽纸。他低头看了林朝雨一会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下一秒，林朝雨受惊了一般猛地放开了抱住顾浥的手臂，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